财中社 夏震 2026-06-10 18:07 2.4w阅读
从4亿债权包流拍到4.5亿整体资产强制法拍,光大银行宁波分行与宁波首家五星级酒店的债务拉锯,终于走到了清算底层资产这一步。
2026年6月29日,阿里拍卖平台将迎来一场司法拍卖,标的物是宁波彩虹北路50号——宁波东港喜来登酒店的整体不动产、动产及附属设施,评估价超过6.45亿元,起拍价定在4.51亿余元。
作为宁波首家国际高端五星级酒店,这里至今仍在正常经营,维持着稳定的客流。只不过,平静的日常背后,一场持续了十余年的债务纠葛,早已把这座酒店推到了风口浪尖。
十年前的抵押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2009年。那一年,酒店产权方——宁波东港波特曼大酒店有限公司,把自己名下的酒店房地产抵押给光大银行(601818)宁波分行,拿到了一笔巨额贷款。
在后续运作中,该公司又以同一物业作抵押,为宁波东港大酒店股份有限公司以及浙江宇大航道工程有限公司向光大银行宁波分行的借款提供了抵押担保。
但后来,三家公司都没能撑住,相继无力偿还,最终被诉至法院。
根据后来披露的债权清单,截至2019年5月20日,这三家公司拖欠的贷款本息加起来,已经高达8.9亿余元。细看这笔账:主角当然是酒店产权方宁波东港波特曼大酒店,欠款本金5.3亿余元,欠息超过6256万元,酒店房产是第一顺位抵押。
另外两家关联企业也深陷其中——宁波东港大酒店欠款本金超过1.8亿元,欠息超2765万元,对应的是第四顺位抵押;浙江宇大航道工程欠款本金超7669万元,欠息超1468万元,这笔钱被拆成了两笔,分别落在第三和第五顺位抵押上。
天量债务叠加上错综复杂的抵押顺位,像一道沉重的枷锁,把东港喜来登酒店牢牢困在了里面。
再看看这家背负巨债的公司本身。宁波东港波特曼大酒店有限公司,2004年5月成立,注册资本6000万元,名义上有着国企中商华夏(天津)物产发展有限公司全资控股的背景。
但翻一翻公开的司法数据,这家公司早已深陷诉讼的泥潭:163起司法案件、306起法律诉讼,其中作为被告的比例高达95.7%,而案由超过六成是民间借贷纠纷。换句话说,它大多数时候都在被人追债。
执行的数字更加触目。公司目前被执行总金额5.6亿余元,大量案件已经走到“终结本次执行程序”这一步——说白了就是法院也查不到可供执行的财产了。
光是这类案件中,未履行的金额就超过2.4亿元,未履行比例高达91.36%。法定代表人林毅等人已被下达11次限制消费令,涉及金额超2.5亿元。
公司背后,全资股东中商华夏持有的6000万元股权,也被天津、宁波等多地法院反复冻结。
还不止这些。除了巨额的金融债务,日常经营和税务上的窟窿同样不小。
2026年4月,国家税务总局宁波市鄞州区税务局密集发布了57条针对这家公司的欠税公告,单是排名前十的房产税欠缴,每笔就从1.6万元到8.6万元不等。
用工方面也麻烦不断,多起劳动人事争议仲裁缠身,案由从拖欠加班工资到工伤保险待遇,再到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不一而足。
民间借贷纠纷缠身,未履行的执行金额高企,股权被多地法院反复冻结,再加上税务欠缴和劳动仲裁不断——这些麻烦层层叠叠摞在一起,成了这场司法拍卖背后绕不开的现实。
两次流拍之后
面对这笔近十亿元的不良资产,最大债权人光大银行宁波分行不是没想过办法。从纾困到变现,多条路都试过,只是每一条走起来都不轻松。
在直接处置底层资产之前,银行首先选择的路径是转让“不良金融债权资产包”。
2021年10月22日,以宁波东港喜来登酒店土地和房产为抵押物的“宁波东港波特曼大酒店有限公司等3户债权资产包”首次在阿里拍卖平台竞价,起拍价定为4亿元,最终因无人出价而流拍。
时隔半年后,2022年4月2日,该债权资产包直降5000万元,以3.5亿元的底价再次上架。
拍卖平台数据显示,此次降价引来10946次围观与118人设置提醒,并且有1人缴纳了高达3500万元的保证金报名。
但问题在于,即便有人报名,也始终没有举牌出价,债权包再次流拍。这背后有一个关键的门槛:债权资产包拍卖成功,只意味着银行对酒店的债权转移给了买受人,并不等于酒店产权就此到手。要想真正拿到酒店资产,还需要等——等债务人依然无法还款,买受人才能再向法院申请查封并拍卖酒店房地产,届时产权才会发生实质性变更。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周期长、变数多,显然让不少潜在投资者选择了观望。
在债权资产包无人问津的同时,酒店本体的股权直拍与破产清算尝试也双双折戟。
根据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20)沪02执355号”案件的执行信息,宁波东港波特曼大酒店有限公司价值6000万元的股权曾经历多轮司法处置。
资产评估报告揭开了这笔股权背后的财务真相:酒店资产总计高达13.2亿余元,其中仅建筑物的评估值就有10.8亿元。
但另一边,负债总额也逼近了12.3亿元,两者相抵,净资产仅剩约9347.7万元。
以这个数字为底价,股权在2021年12月首次上拍,起拍价6544万元,围观者不少,有3724人次,但无人报名。
2022年1月底降价二拍,起拍价降到5235.2万元,依然没人出手。到了3月,进入为期两个月的变卖阶段,价格维持在5235.2万元,最终还是流拍。
买下这笔股权,意味着要一并承继公司超过十亿元的债务。对潜在投资者来说,这样的风险收益比,显然难以轻易出手。
此外,司法记录显示,早在2019年12月底,光大银行宁波分行就曾数次向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申请对酒店进行破产审查,试图走通破产清算这条路。但从后来的发展看,酒店至今仍在存续经营,底层资产最终走向的是直接强制法拍,说明破产重整的路径没能走通。几经辗转,债权处置、股权拍卖、破产审查都试过了,到头来,债权人面前只剩下直接法拍酒店整体资产这“华山一条路”。
法槌落下之前
在债权转让和股权更迭两条路都落空之后,这笔拖了十几年的金融纠纷,最终还是走到了清算底层物理资产这一步。
根据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公告,2026年6月29日10时至30日10时,这场司法拍卖将正式举槌。这一次,拍卖的不再是兜兜转转的不良债权包,而是位于宁波市鄞州区彩虹北路50号、潜龙路79、81、83号等处的酒店不动产与动产本身。
为什么最终走向直接法拍,而不是银行把资产收走抵债?从光大银行2025年度财报来看,全行抵债资产期末余额仅1.8亿元,同期已计提了1.2亿元的减值准备,抵债资产净值只剩下约6400万元。
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银行在策略上并不倾向于将这类资产收归表内。东港喜来登这笔债权本息远超其抵债资产总量,如果破例收下,意味着要把一块体量巨大的商业地产装进账里——在商业地产下行周期中,后续的资本占用和减值压力可想而知。因此,直接强制法拍成了更现实的选择。
根据评估报告,此次标的物整体评估总价6.5亿余元,起拍价定在4.5亿余元,竞买人需缴纳5000万元保证金。
不动产方面,总建筑面积近6.6万平方米,其中地下及裙楼4.4万余平方米为商业用地,使用权至2040年;十一至二十九层近2.2万平方米为住宅用地,使用年限分别至2050年和2070年。
评估报告里还有一份更细的账:长达数十页的动产评估明细。为了把底层资产彻底摸清楚,评估公司对酒店内的动产及附属设施逐一进行了市场价值评估,最终确认评估值达3536.7万余元,涉及1584项具体资产。
这份清单把庞大的酒店动产分成了四大块:酒店客房区域531项,评估值超过204万元;1层大楼及厨房区域144项,评估值约13.4万元;公共及室外区域602项,评估值约53.1万元;另有单独列表的单项高价值资产307项,评估值高达3265万余元。换句话说,真正值钱的大件,基本都集中在这一块。
这些数字背后,是五星级酒店日常运转中随处可见、却容易被忽略的昂贵构件:1楼大厅那架估价5.55万元的三角钢琴,旋转大门估价9万元;6部蒂森克虏伯自动扶梯总价超129万元,4部富士达乘客电梯合计114万元;3楼宴会厅厨房里的轨道式洗碗机价值1.02万元,5楼健身房里的6台跑步机、4台椭圆机,也一一在列。
它们都被严格计入此次法拍的资产范围。这份清单不仅让人看到司法执行的严谨程度,也更直观地提醒着潜在接盘方:他们要接手的,是一个高度复杂、重资产运营的综合体。
如今,这场起拍价超过4.5亿元的司法拍卖已进入倒计时。尽管酒店底层产权面临法拍变数,但法院出具的《拍卖标的调查情况表》清楚标明,标的物目前“在经营”。东港喜来登酒店管理层也对外表示,现代企业制度下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酒店将照常营业。
跳出酒店本身,放在光大银行不良资产处置的大盘子里看,这场法拍的分量也不轻。
该行2025年财报显示,全行507.42亿元不良贷款中,抵押类贷款不良余额达289.2亿元,占比57%。近290亿元的抵押类不良资产,正面临漫长的变现周期。而在当年498.7亿元的不良处置中,通过保全清收的现金达405.1亿元,现金回收被看作最高质量的化债方式。
在这场宁波东港喜来登酒店整体资产的拍卖中,评估价与起拍价之间有着近1.94亿元的差价空间。如果有实力买家接盘,这笔沉淀多年的不良债权将直接转化为现金回笼,对银行拨备计提的压力也能有所缓解。反之,如果再次流拍,债权方恐怕就不得不依据预期信用损失模型,继续对其追加计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