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中社 夏震 2026-01-15 17:50 1.3w阅读
身陷幽灵扣费投诉泥潭,又困于微利高杠杆僵局,中金支付在银联完成全面清仓撤离后,正开启一场关乎生存的转型生死竞速,信任重建与合规整改的双重压力让这场转型之路布满荆棘。
2026年伊始,对不少消费者来说,查阅银行账单竟成了一场意外频发的“排雷”行动。
社交平台与黑猫投诉平台上,关于“中金支付幽灵扣款”的讨论在1月间迅速刷屏。诸多用户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每月定期扣除29.9元或39.9元费用,而账单上除“中金支付”四字外,几乎无任何明确消费说明。

这场风波,让这家头顶“国资背景”与“高新技术企业”双重标签的资深支付机构,再次被推至舆论的风口浪尖。
从北京到广州的地域迁徙,从百亿级资产背景到千万级监管罚单的经历,中金支付近年的发展轨迹,恰恰折射出第三方支付行业在强监管与行业洗牌浪潮中的艰难转场。
在数字化转型的大背景下,这家曾被视作行业“正规军”的机构,正遭遇信任与价值的双重拷问。
“幽灵”账单背后的信任何在?
步入2026年1月,中金支付(CPCN)再次陷入了一场声誉危机。
第三方投诉平台“黑猫投诉”数据显示,截至1月7日,针对中金支付的累计有效投诉量已突破6000件大关,达到6088件。这场爆发式增长的投诉潮中,1月上旬的日均新增投诉量维持在高位,消费者的不满与质疑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银行卡内资金在无任何验证码、无主动授权的情况下被刷走。
梳理相关投诉数据可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规律——这种被消费者称为“幽灵扣款”的行为,在金额设定上极具针对性:29.9元与39.9元是最高频的扣款金额,也是社交媒体吐槽的“重灾区”。
但深入排查账单细节会发现,中金支付的代扣通道早已渗透到更广泛的金额层级。从2025年12月至2026年1月初,用户的损失清单中,既有149元的“会员续费”、299元的“购票软件手续费”,也有高达3144.6元的“大额消费扣款”。
更有甚者,一名中国银行用户用于偿还房贷的3000元专项资金,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名为“中金支付-茂业担保”的通道划走。
这种多频次、跨额度的异常资金流向,暴露出中金支付在特约商户准入与风控管理上的疏漏。
投诉记录显示,与中金支付存在深度合作的商户名单,包括点工客服、钛恩科技、维信维仕担保等,甚至还涵盖曾深陷盗刷争议的黑灰产代扣通道。
面对这些扣款投诉,中金支付客服的应对方式呈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弹性机制”:当用户致电询问29.9元扣款去向时,客服往往以“买票误触”“视频联合会员费”等模糊理由推诿;而一旦用户提出将向多方投诉或报警,通常在5分钟内,数月积压的扣款便能悉数退还。
这种“不告不理、告即速退”的套路,本质上形成了对沉默受害者的定向收割。
从技术层面深入剖析,此类“幽灵扣款”并非简单的操作失误。相关分析显示,部分商户利用银行200元或500元以内的小额免密限额漏洞,通过中金支付发起“代扣/协议支付”,实现了从“一次授权”到“长期有效”的跨越。即便用户已通过银行端关闭免密功能,这种基于底层协议的扣款仍能绕过防护线,完成资金划扣。
更让品牌公信力大幅受损的,是中金支付在客户服务端的“技术干预”操作。
多位用户爆料,中金支付的400客服热线存在“智能识别分流”现象:被扣款本人用手机号拨打时,系统语音常年提示“忙线请留言”;而换用非受害人号码拨打,却能秒通人工。
这种被网友戏称为“鸡贼”的拦截设置,让大量缺乏投诉经验的高龄用户陷入维权困境——有老年用户因误触广告,按月被扣除千元保险费,却因始终无法接通人工客服,只能在无限的忙线提示中自认倒霉。
广电运通治下的转型阵痛
舆论风暴的发酵,让中金支付本就落寞的资本市场表现更显沉重。就在“幽灵扣款”风波爆发前夕,中金支付的股权结构已完成关键变动,而这一变动背后,是公司估值的持续走低与发展战略的重大调整。
2025年12月25日,北京产权交易所一则公告显示,中金支付第二大股东中金金融认证中心有限公司(下称“CFCA”)正式挂牌转让其持有的最后10%股权,转让底价定格在2570万元。这一转让不仅是股权的彻底剥离,更标志着曾经掌控中金支付命脉的“银联系”,正式完成清仓撤退。
转让价格背后,清晰勾勒出中金支付在“易主”广州国资后,估值三年内的下降曲线。回溯至2022年10月,CFCA首次挂牌转让中金支付90%股权时,转让底价为2.7亿元,按此换算,公司整体估值约为3亿元。
而根据此次最新挂牌底价测算,公司当前总估值仅余约2.6亿元。三年多时间里,这家老牌支付机构估值不升反降,累计缩水近3800万元,跌幅约13%,呈现明显倒退态势。
在支付牌照红利日渐稀薄的行业背景下,中金支付即便顶着“国资”与“高新”双重光环,也未能阻挡估值走低的颓势。
估值下滑的核心原因,无疑是其持续承压且波动加剧的财务表现。
翻阅中金支付近年财务数据,盈利能力羸弱与运营杠杆高企的问题十分突出。
财报显示,2024年度中金支付实现营业收入约7.6亿元,但归属于母公司的净利润仅为726万元,利润率不足1%。
进入2025年,公司财务压力进一步加剧:上半年(截至6月30日)营业收入为2.6亿元,净利润直接挂零;即便第三季度艰难追赶,截至2025年10月底,公司前十个月营业收入4.5亿元,净利润也仅223.6万元,净利率从2024年的1%进一步腰斩至约0.5%。与此同时,截至2025年年中,公司总负债高达30.3亿元,资产负债率攀升至93%的高位,中金支付已深陷“微利生存”与“高杠杆运营”的双重困局。
深度穿透股权结构可见,此次股权转让方CFCA的背后,正是中国银联(通过上海联银创业投资有限公司持股79.6%)。事实上,中金支付曾是银联系版图中的重要一员,直至2023年4月,广电运通才正式完成对中金支付90%股权的收购。CFCA此次“清仓”,实则是银联系在《非银行支付机构监督管理条例》框架下,为满足“同一实际控制人不得控制两个及以上同一业务类型非银行支付机构”合规要求的无奈“瘦身”。在此背景下,银联系近期频繁清退旗下支付资产,例如银联商务实控的上海银联电子支付(现已更名为“上海安信汇支付”),便已于2025年初易主外资跨境支付机构XTransfer。
为扭转脱离银联系后的颓势,大股东广电运通(GRG Banking)正推动中金支付开展大刀阔斧的整合。2025年5月16日,中金支付完成跨省搬迁,将注册地从北京西城区正式迁至广州南沙——广电运通的大本营。管理层也随之完成核心更迭,2025年10月14日,公司原董事长李家琪正式退出,殷森彪接任法定代表人及董事长职务,新管理层全面接管经营权。
新东家的规划是,将中金支付嵌入其“支付+结算+财税合规”的生态矩阵,依托中金支付的对公支付优势,以及2025年新获得的Visa QSP资质,联动汇通香港的MSO牌照,打造境内外一体化资金通道。然而,这套转型蓝图目前仍处于痛苦的磨合期。盈利模式重构进展缓慢,叠加近乎“贴地飞行”的利润数据,已发出明确的现实预警。
新规大考已至
中金支付在合规红线边缘的徘徊,并非行业个例,但其频繁触碰合规底线的表现,早已埋下声誉危机的隐患。回溯其中监管履历,最为沉重的一笔罚单来自2021年7月——央行营业管理部对其开出千万级行政处罚。在这份编号为京银罚字〔2021〕10号的罚单中,中金支付因反洗钱、商户管理等11项违法违规行为,被没收违法所得331.5万元,并处以1195.1万元罚款,罚没合计达1526.6万元。
与此同时,时任总经理史佳乐因对“未能有效履行客户身份识别义务”等4项违规行为负有责任,被处以23.2万元个人罚款。
彼时,中金支付将违规原因归咎于“断直连”前的历史遗留问题,称因银行类客户数量众多,导致相关场景整改未能按期完成,客观上降低了资金流向的可追溯性。

值得注意的是,其违规行为还曾牵涉2019年湖南省泸溪县法院披露的一起刑事案件——黑灰产通过其代扣通道实施银行卡盗刷。
然而,五年时间过去,第三方支付行业的监管逻辑已发生根本性变革。监管视角早已从单纯的业务合规博弈,升级为对公司治理与风险控制体系的深度解剖。普华永道分析数据显示,早在2020年,支付机构反洗钱罚单总额就激增至2.63亿元,是前一年的8倍。步入2026年,监管的雷霆手段更精准地指向了“代扣协议”这一乱象频发的领域。
针对近期刷屏社交平台的“幽灵扣费”乱象,国家发展改革委、市场监管总局、国家网信办三部门已于2025年12月联合发布《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并明确将于2026年4月10日起正式实施。该规则的核心要求在于:平台采取自动续期、自动扣款收费时,必须在每次扣款前以“显著方式”告知消费者扣款时间及金额,并强制提供“一键取消”途径。这一规定,无疑给隐匿在中金支付代扣通道下的“吸血商户”下达了最后通牒。
对中金支付而言,这场合规整改不仅是技术层面的攻坚,更是关乎支付牌照存续的关键考验。在支付行业“增量枯竭、存量洗牌”的激烈竞争中,牌照的稀缺性红利正逐步消退。截至目前,央行累计注销的支付牌照已达数十张,市场存续牌照数量已缩减至232张左右。在广电运通入主后的转型关键期,中金支付若无法在4月新规实施前,彻底清理掉点工客服、钛恩科技等投诉频发的风险商户,不仅将面临更高额度的“双罚”(机构罚款与责任人处罚),还可能遭遇吊销牌照的严厉处罚,其作为广州国资背景金融基础设施的公信力也将严重受损。
事实上,在2026年的行业大环境下,合规意识薄弱、过度依赖“灰色代扣”业务的机构正被加速清退。对中金支付而言,唯有在监管的“玻璃房”内实现透明运营,筑牢风控防线,才能为其数字支付业务的下半场稳健发展奠定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