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中社 陈智佳 2026-06-16 19:51 2.3w阅读
两组数据放在一起,构成一幅不寻常的画面:钱往外涌,人往外走。
2025年,罗氏在全球范围内完成了逾20笔交易,涉及金额超过200亿美元,创下其历史上首次在肿瘤以外领域的投入超过肿瘤本身的纪录。与此同时,旗下生物技术企业基因泰克(Genentech)自2024年4月起累计裁员超过1000人,仅2025年就分四轮削减了至少489个岗位。
两组数据放在一起,构成一幅不寻常的画面:钱往外涌,人往外走。
离开的不是普通员工
今年6月,基因泰克研究与早期开发部门负责人Aviv Regev发出一封内部邮件,宣告生理化学与传染病研究两个部门整体裁撤,早期临床开发、转化医学等团队同步缩编。消息本身并不罕见,但随之浮出水面的离职名单,却让这轮裁员变得难以简单定性。
Vishva Dixit,美国三院院士,1997年加入基因泰克,在此工作29年,参与发表论文超过200篇,被视为基因泰克基础科学的核心人物。传染病副总裁Man-Wah Tan,在职16年,将一个边缘化的抗感染团队带出了1个FDA批准药物和6个临床资产。细胞治疗副总裁Todd McDevitt担任基因泰克细胞疗法领域的主要负责人。更早之前,癌症免疫学家Ira Mellman于2024年部门解散后离职,免疫学家Shannon Turley转投安进(AMGN.O),两位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相继出走。
这些人的共同特点是:他们不是在裁员中被动出局的普通员工,而是在公司工作了十几年乃至三十年的建制型科学家。制药公司的研发能力,相当程度上沉淀在这类人身上——他们带走的不只是职位,还有判断力、市场网络和机构记忆。
2026年初,人工智能研究员Kyunghyun Cho离开基因泰克,他是多项大语言模型核心算法的联合发明人。离职后他在采访中说,“颇具讽刺的是,创新本是药企立足的根本,但如今这类企业却变得极度保守,运作模式近乎投行。”
钱的流向说明了什么
从账面上看,罗氏并不缺钱。2025年制药业务收入476.69亿瑞士法郎(约576.27亿美元),同比增长9%。问题不在于资金总量,而在于资金的流向选择。
2025年以来,罗氏达成的20多笔交易,绝大多数集中在代谢和自身免疫领域。2023年12月以27亿美元收购Carmot Therapeutics,布局GLP-1减重赛道;2025年3月牵手Zealand Pharma,共同开发长效胰淀素类似物;9月收购89bio,获得处于三期临床的MASH(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炎)药物。与此同时,罗氏还以5.7亿美元从中国宜联生物引进ADC(抗体药物偶联物)药物,以23亿美元从Nurix Therapeutics(NRIX.O)引进BTK降解剂。
这种密集的外部并购,提供了一种对内部裁员的合理解释:罗氏并非资金紧张被迫收缩,而是主动选择用外部管线替代内部孵化。这一逻辑在大型药企中并不罕见——外部引进的速度更快,风险更可控,时间窗口更清晰。
但这个解释本身也留下了一个问题:当一家公司系统性地用并购替代内部研发,它的长期科研生态会发生什么变化?基因泰克之所以能在20世纪末连续开发出赫赛汀、安维汀、美罗华三款改变肿瘤治疗格局的药物,依赖的正是一种在内部长期积累的科研土壤——这种土壤需要时间,需要容忍失败,需要留住愿意做长期赌注的人。而Kyunghyun Cho所描述的“企业很难拿出年度预算的10%支持前沿性、颠覆性的构想”,恰好指向这种土壤正在板结。
当然,这也存在另一种解读:基因泰克当年那批奠基性工作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现在需要的是整合能力而非从零孵化。罗氏在2026年ASCO大会上公布了涵盖超过15个适应症的9款药物数据,乳腺癌、血液瘤、实体瘤各线均有推进。这说明肿瘤管线并未被彻底放弃,只是从“原创孵化”转向了“精选深耕”。这种转变是否合理,取决于你相信哪种创新路径在未来十年更有效率。
转型代价尚未结算
罗氏的战略转向有其清晰的商业逻辑。肿瘤板块2025年全年增速仅2%,而同期免疫学增长12%,神经科学增长11%,眼科增长10%。肿瘤这驾曾经最快的马车,已经被自家其他业务的速度反衬出了疲态。
更大的背景是,全球肿瘤市场的竞争格局已经重写。默沙东的K药(Keytruda)失去“药王”位置,百时美施贵宝(BMY.N)面临多款重磅药物的专利悬崖,罗氏自己的TIGIT赛道经过十余年投入以失败告终,乳腺癌口服SERD药物giredestrant一线三期试验同样折戟。在这个背景下,罗氏制药CEO Teresa Graham在2025年研发日上喊出“冲击肥胖领域全球TOP3”,并不只是一句口号。
从公开信息推演,罗氏目前在代谢领域的管线布局相当完整:注射用GLP-1/GIP双激动剂CT-388已启动全球三期,口服小分子GLP-1激动剂CT-996在二期,长效胰淀素类似物Petrelintide计划2026年下半年启动三期,MASH药物Pegozafermin已全面进入三期。
但代谢赛道的竞争激烈程度不低。礼来(LLY.N)和诺和诺德(NVO.N)已经建立起相当深的先发优势,罗氏入局时间晚了至少两年。它能否凭借组合疗法的差异化路径在这一赛道占据一席之地,目前还没有答案。
一家公司同时做两件事并不矛盾:精简内部、扩张外部。问题在于,当这两件事的规模和节奏形成如此强烈的反差,它所传递的信号就不只是“战略调整”那么简单——它还在告诉市场,以及那些还留在基因泰克的科学家,公司对内部原创能力的判断是什么。这个判断的代价,可能需要很多年之后才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