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中社 夏震 2026-07-13 16:43 1.6w阅读
西安银行一纸股权冻结公告背后,一个地方国资平台的流动性危机正浮出水面。
7月10日,西安银行(600928)公告,第七大股东西安曲江文化产业风险投资有限公司持有的5062.8万股流通股,被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冻结,期限三年。

曲江文化风投背后是西安曲江系的国资平台。过去两年,这个平台因为债务逾期、信披问题和司法执行,频繁出现在新闻里。非标融资租赁违约、核心平台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上市公司股权接连被异地法院冻结——这些事单独看不算稀奇,连在一起就很容易看出一个规律:前些年大手笔搞基建和文旅扩张攒下的债,现在到还的时候了。
对西安银行来说,国资大股东深陷流动性泥潭,自己的资产隔离和风险管控能不能顶住,是个现实问题。
接二连三的冻结
把这份冻结公告拆开来看,有几个地方挺值得留意。曲江文化风投一共持有西安银行1.006亿股,占总股本的2.26%,是第七大股东。这次被上海浦东新区法院冻结的股份达到5062.82万股,相当于这位股东自己持股的一半还多——50.31%被司法锁定了,冻结期从今年7月2日一直持续到2029年7月1日,整整三年。
再把视角稍微拉宽一点,就能发现,类似的资产保全动作,近期已经在曲江系身上接连出现。
就在西安银行公告前几天,6月30日,曲江系旗下另一家上市公司曲江文旅也发了公告:因为跟西安中马国际置业的债务纠纷,控股股东西安曲江旅游投资持有的328万股,被西安雁塔区法院冻结三年。加上这笔,这个控股股东及其一致行动人累计被冻结的股份已达到2439万股,占它们合计持股的近三分之一。短短十天,同一国资体系下的两家上市平台,股权先后被长周期冻结。
更值得注意的是,西安银行这笔冻结的申请方,来自远在长三角的上海浦东新区法院。这家法院和曲江系不是第一次打交道。2025年7月,曲江系核心平台曲江文投,就因为下属公司一笔融资租赁借款的担保违约,被这家法院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从列入失信名单,到精准冻结上市公司股权,债权人的追债路径越来越直接:盯住流动性好、容易变现的资产下手。
曲江系的债务账本
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是突然发生的。
曲江系的流动性压力第一次较大规模进入公众视野,是在2024年初,起因是一场“举报信”风波。
当时,一封举报信在金融圈内流传,直指曲江文控在发债募集说明书里的信息披露存在问题。
虽然被卷入的越秀租赁随后澄清这封信并非自己所写,但这起事件连带发债文件,意外揭开了曲江系非标债务大面积违约的一角。
具体数据很说明问题。曲江文控及其下属子公司当时已身陷多起信托和租赁违约,比如中信信托“民享97号”2.61亿元的信托本金,在2023年底就宣布提前到期并申请强制执行;山东国信“城市发展101号”4亿元的集合信托计划被迫展期,还引发了诉讼;此外,与远东宏信、五矿信托等机构之间,也有超过3000万元的逾期正在协商。从高成本非标融资端开始的资金链紧张,通常是地方城投流动性承压的早期信号。
随着时间推移,非标债务的压力逐步向上传导,公开市场也开始感到担忧。2025年7月,曲江系的核心主体曲江文投,因下属公司曲江大明宫与国耀融汇融资租赁的借款担保诉讼,被上海浦东新区法院列入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评级机构的跟踪报告和票交所记录,提供了更多细节:到2025年5月底,曲江文投一家就身陷8起被执行案件,涉案金额合计22.7亿元;母公司曲江文控另有2起,涉及5.5亿元。同期,还有累计2.4亿元的票据逾期。更棘手的是,曲江文投账上现金只剩11.5亿元,短期有息负债却接近200亿元。
沉重的债务压力之下,曲江的顶层架构也迎来了重大调整。2026年4月15日,西安市发布“十五五”规划纲要,宣布曾经作为全国首个国家级文化产业示范区的曲江新区,将撤销管委会建制,剥离社会管理职能,整体转型为市级文旅产业集团。
对债权人和资本市场来说,这一变化动摇了此前对曲江系信用基础的部分传统认知——长期以来隐含的政府信用背书预期,开始松动。
而最新财务数据也表明,其文旅主业自身的造血能力已明显下滑,远不足以覆盖庞大的债务本息。2024年,曲江文控营业总收入还有151.5亿元,到2025年已降至69.9亿元,同比减少53.9%;2026年一季度,单季营收仅8.1亿元,又比去年同期下滑了49.6%。造血能力走弱的同时,盈利也大幅转负,2024年和2025年净利润分别亏损58.1亿元和71亿元,两年合计亏损超过129亿元。进入2026年一季度,这一趋势仍未扭转,单季再录得9亿元的净亏损。
收入锐减,债务压力却依然沉重。到2026年一季度末,曲江文控总负债达1699.2亿元,其中有息债务合计762.9亿元,包括322亿元短期债务和440.9亿元长期债务。由于连续巨亏,净资产被快速消耗,已从2024年底的212.9亿元缩水至2026年一季度末的132亿元,下降幅度达38%,整体资产负债率已接近93%。
营收暴跌、连年大亏、净资产快速蒸发——这种情况下,长三角等地的债权人不愿意再等什么转型成效。跨省起诉、冻结资产,变成了常规操作。西安银行的股权冻结,就是这个背景下的产物。
西安银行怎么接招
对于第七大股东过半持股被冻结这件事,西安银行在公告里的表态是:不会对日常经营和公司治理产生重大影响。
单看数字,这笔冻结股份占该股东自身持股的50.31%,但放到全行总股本里只有1.14%,对应5062.8万股。对一家总股本高达44.4亿股的上市城商行来说,确实谈不上撼动基本盘。
但数字之外,一家跟地方经济深度绑定、国资大股东还背着失信记录的上市银行,市场怎么看它,管理层心里应该有数。信誉这种事,不写在报表里,但定价的时候会体现。
这种挑战首先落在信贷投放和资产负债表管理上,考验的是风控定力。曲江系在长三角法院屡次败诉、资产被冻结,本身就折射出地方传统政信和文旅基建类资产正在经历的信用压力。
翻看西安银行2025年财报,租赁和商务服务业、建筑业、水利环境等公共设施管理业,再加上房地产业,这几块的贷款余额合计超过1760亿元,占全行公司类贷款总额的80%以上。
作为深耕本地的银行,西安银行对底层资产的宏观水温变化应该早有感知,也提前做了一些财务上的应对。2025年,营业收入已经逼近百亿,达到99.7亿元,同比大增21.7%,但归母净利润只微增了3.6%,落到26.5亿元。
这种增收不增利的账本背后,是管理层大幅提升了信用减值损失的计提——全年计提52.2亿元,同比多了42%。拨备覆盖率也随之从2024年末的184.06%,一路提到2026年一季度的246.43%,相当于给潜在风险提前加厚了安全垫。
更值得留意的是资产端的主动调整和一些前瞻性信号。2026年一季度,向来是银行放贷的旺季,但西安银行的贷款及垫款本金总额反而比上年底缩减了24.7亿元,降幅0.8%。同一时期,吸收存款却大增了85.1亿元。一边是手里现金更充裕了,一边是投放节奏反而慢下来,说明银行在项目选择上变得更审慎,不再贸然介入那些风险不容易看清楚的大项目。
这种审慎,也从一组资产质量的前瞻指标上反映了出来。短短三个月,关注类贷款余额从2025年末的48.6亿元上升到了86.8亿元,占比跳到2.94%,增幅高达78.8%。关注类贷款的快速攀升,通常意味着部分项目可能正在面临偿付压力,或者有债务重组的可能。
国资大股东的流动性危机,也让银行的关联交易和公司治理多了一层考验。
财报显示,西安银行与地方国资平台的信贷往来颇为密切,仅对关联方西安城投集团的预计授信就达57.9亿元,对西投控股的预计授信也有23.6亿元。
目前冻结还停留在单一股东层面,不影响质押之外的股权权利,但三年冻结期够长。如果曲江系的压力继续演化,这部分股权最终被强制拍卖或被动减持,西安银行的股权结构会出现局部变化。怎么在这种格局下守住审批独立性、不让单一股东的风险传到银行身上,是西安银行接下来真正要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