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中社 夏震 2026-06-30 16:47 1.8w阅读
从23天后到期的紫银转债算起,一场涉及数百亿规模的银行转债兑付潮,正在拉开序幕。
6月29日,重庆银行(601963)发布公告,将2025年度每股分红从0.2918元下调至0.2797元,原因是“重银转债”集中转股导致总股本增加。派息被摊薄,看起来是个平淡无奇的消息,但背后却是当前A股银行转债市场里少有的积极变化。
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重银转债”转股新增普通股超过1.51亿股,对应面值约14.36亿元,占130亿元发行总规模的11%。在此之前,截至2025年末,这只转债累计转股仅8万余股,转股意愿微乎其微。正股价格回升后,转股价值进入实值区间,集中转股才得以触发。每股分红虽略有下降,但10.14亿元的末期分红总额并未减少,而那14亿元转股则切实补充了重庆银行的核心一级资本,可转债补充资本的初衷算是部分兑现了。
不过,这份幸运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其他银行转债的普遍困境。在宏观环境承压、息差收窄、板块估值低迷的背景下,临期银行转债大多进退维谷。像重庆银行这样触发集中转股的情形极为少见。紫银转债、青农转债转股希望已基本落空,合计规模达700亿元的上银转债和兴业转债,也将在未来一两年迎来集中兑付的考验。银行借助可转债补充核心资本的计划,大面积落空的风险正在上升。
农商行之困:兑付倒计时
对于紫金银行和青农商行来说,2026年夏天的滋味并不好受。两家银行都在2020年发行了可转债,眼下已进入存续期的最后阶段,而转股的前景已经相当黯淡。
紫金银行于2020年7月23日发行了规模为45亿元的“紫银转债”,到期日为2026年7月23日;青农商行紧随其后,于同年8月25日发行了50亿元的“青农转债”,到期日为2026年8月25日。截至2026年6月30日,“紫银转债”与“青农转债”距离摘牌退市分别仅剩23天和56天,但转股进度近乎停滞。
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紫银转债”当年仅转股2.08万股,累计转股金额仅为49.4万元,占发行总量的比重低至0.0032%,尚未转股余额仍高达44.995亿元。“青农转债”的命运如出一辙,剩余未转股份额同样高达49.997亿元。
转股落空的根本原因,在于持续低迷的转股价值与高企的转股溢价率。截至2026年6月末,“紫银转债”的正股股价仅为2.45元,远低于3.55元的转股价,导致其转股价值仅为68.73元,而其纯债价值约为109.89元,二级市场交易价格约为109.81元,转股溢价率攀升至59.78%。
“青农转债”的情况极为类似,其正股股价为2.75元,转股价为4.00元,转股价值约68.75元,纯债价值约107.76元,市场价格约为107.64元,转股溢价率达56.57%。在转股价值严重低于债券面值及市场交易价格的情况下,投资者缺乏行使转股权的经济动力。
随着转股时间窗口基本关闭,紫金银行和青农商行大概率将面对到期的刚性兑付。根据发行条款,紫银转债到期后需按债券面值的110%(含最后一期2.5%的利息)赎回,青农转债的到期赎回价为108元。据此计算,两家银行将分别兑付近49.5亿元和54亿元。
这对两家农商行的财务与资本状况构成了一次现实考验。以紫金银行为例,2025年该行盈利指标出现一定下滑,全年营业收入41.18亿元,净利润从上一年的16.24亿元降至12.44亿元。近50亿元的转债本息兑付,金额大致相当于该行近四年的净利润总和,这也意味着,通过转债补充核心资本的计划已难言成功。在宏观经济弱复苏、信贷需求不足的背景下,2025年紫金银行净息差从1.42%收窄至1.13%;资产质量有所承压,不良贷款率升至1.35%,当年计提信用减值损失10.81亿元,拨备覆盖率下降至180.09%,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也回落至10.62%。青农商行面临相似处境,可转债原本是补充资本的工具,但在基本面与估值双双承压的情况下,这笔可转债最终更多体现为一笔不小的到期债务。
巨头悬顶的六百亿“债务”
相比即将到期的两家农商行,上海银行和兴业银行的存量转债体量更大,但这两只合计原始规模达700亿元的转债,眼下面临的处境却出现了明显分化。
上海银行于2021年1月发行的200亿元“上银转债”,尚存一线转股的希望。与多数处于转股困境的银行转债相比,其市场表现相对要好一些,截至2026年6月末,转债市价约115.80元;更关键的是,其正股价8.69元已高于8.35元的转股价,转股价值为104.19元,转股溢价率仅11.17%。对上海银行而言,如果正股价格能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走强,触及10.86元的强赎触发价,便有可能通过强制赎回机制推动较大规模转股。当然,在当前市场环境下,推动一只千亿市值的银行股实现这样的涨幅并非易事,但至少通道依然敞开。
兴业转债的情况则要棘手得多。这只2021年底发行的500亿元转债创下规模纪录,截至2026年3月末,仍有413.52亿元未转股余额。到6月底,兴业银行正股价16.65元,远低于20.13元的转股价,处于较深贴水状态,剩余转债的转股价值仅82.66元,转股溢价率39.12%。面对超400亿元的存量,兴业银行的处境与当年的浦发转债有几分相似。如果正股价格迟迟未能迎来基本面驱动的趋势性改善,一年半后兴业银行很可能会面临相当棘手的集中兑付压力。
这两家银行的资本补充压力都不小。资产规模在扩张,内生的资本消耗也在加快。2025年末,兴业银行总资产突破11万亿元,风险加权资产从7.85万亿元升至8.46万亿元,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降至9.70%;上海银行总资产3.31万亿元,风险加权资产2.30万亿元,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虽维持在10.65%,后续继续扩张仍需资本跟进。可转债只有转了股才能计入核心一级资本,一旦到期前推动不了转股,上海银行的200亿元和兴业银行剩余的413.52亿元,不仅意味着超过600亿元的现金流出,当初补充资本的设想也会大打折扣。数百亿体量的这道坎,怎么迈过去,已经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被“破净”锁死的突围之路
银行发行可转债,本质上是一种延迟的股权融资,希望未来通过转股来补充资本,支撑信贷投放。
当前A股银行转债普遍转股乏力,背后是长期低迷的板块估值与制度约束共同作用的结果。
通常情况下,正股价格持续走低、转股价值远低于面值时,非金融企业可以启动“向下修正转股价”来重新吸引投资者,但这在银行业却往往行不通。
问题的症结在于,国有控股上市公司向下修正转股价时,修正后的价格不得低于最近一期经审计的每股净资产。而眼下A股银行普遍“破净”,转股价的下修空间基本被锁住了。
估值的长期承压,也折射出行业面临的现实挑战。为支持实体经济,商业银行持续让利,全行业净息差逐步收窄。2025年报显示,上海银行净息差降至1.16%,兴业银行降至1.71%,紫金银行收窄至1.13%。息差收窄直接挤压了盈利空间,叠加部分领域风险有所暴露,银行不得不计提更多信用减值损失。盈利增速放缓,资产质量又存在隐忧,投资者预期自然不足,可转债这一补充资本的工具,便容易在实际上变成一笔纯粹的债务负担。
从过往经验看,银行转债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正股的表现,发行人能够主动操作的空间相当有限。2024年至2025年上半年,银行股曾迎来一轮估值修复行情,A股银行转债随之出现了一波较为密集的强赎。在低波红利策略和长线资金增配的推动下,成都银行率先于2024年底触发强赎,苏州银行、杭州银行、南京银行和齐鲁银行等随后跟进,其中成银转债、南银转债转股率接近全额,顺利兑现了补充核心资本的初衷。
但这波行情随着2025年下半年银行板块的回调而较快结束,剩余存量转债又重新回到转股乏力的状态。
这段短暂周期说明了一个现实:银行转债的转股进度,与正股的阶段性行情高度相关,一旦脱离了有利的市场环境,发行人的腾挪空间就会变得非常有限。
对于规模庞大的转债来说,单纯依靠二级市场自发转股已经不现实。2025年10月到期的500亿元“浦发转债”,就提供了一个很典型的临期应对案例。浦发转债是A股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银行转债之一,初始转股价14.40元。由于正股长期表现低迷,前五年几乎没有转股。
到2025年一季度末,未转股比例高达99.9971%,面对超过550亿元的兑付压力,在转股价无法下修、正股基本面又缺少强劲上涨动力的情况下,浦发银行在到期前半年借助阶段性行情窗口,采取了“战略股东+专业机构协同”的方式。通过信达投资、东方资产等AMC机构集中承接,以及核心战略股东中国移动在后期的大额转股,累计约498.37亿元转债完成转股,最终转股率达到99.67%,补充核心一级资本约351亿元。
这一操作在短期内化解了流动性压力,也验证了到期前借助机构力量推动转股的可行性。但这种方式高度依赖外部股东资源和AMC的参与,并不容易在行业内复制,同时也留下了难以忽视的后续代价。
集中大额转股带来股本的一次性扩张,新增39.54亿股,扩容幅度约13.47%,对每股收益和每股净资产形成了比较明显的摊薄。更为微妙且残酷的是,浦发银行正是精准踩中了正股价格触及52周高点14.39元——这一价格极其逼近14.40元初始转股价的绝佳“时间窗口”,才得以顺水推舟配合机构完成大额转股。
然而,资本的接力往往伴随着长期的阵痛。转股红利期一旦结束,套利资金和机构筹码的减持便如期而至。在2025年下半年以来银行板块整体估值承压回调的宏观背景下,叠加巨量新增筹码带来的持续抛售压力,浦发银行的股价在转股后步入了漫长的阴跌通道。截至2026年6月30日,浦发银行股价已加速回落至8.55元,不仅较此前14.39元的关键高位出现巨幅回撤,今年以来累计跌幅更是高达31.27%。这场以牺牲老股东权益和透支二级市场流动性为代价的惊险“闯关”,无疑为当下正处于转债兑付焦灼期的一众银行,敲响了一记极其沉重的警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