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中社 夏震 2026-06-11 11:57 9643阅读
狮桥把175亿银行资金贷给了卡车司机,收取服务费的同时扛下137亿担保责任。
近段时间,多家互联网银行和民营银行按监管要求公开披露了助贷合作机构名单。翻阅这些名单,狮桥融资租赁(中国)有限公司(下称“狮桥”)的出现频率相当之高。北京中关村银行、上海华瑞银行、湖南三湘银行均将其列入官方互联网助贷合作白名单,安徽新安银行也与其开展了商用车场景的助贷合作。
狮桥成立于2012年,由建信信托通过旗下基金实质控制,是一家外商独资融资租赁企业,资产总额已接近260亿元,在重卡及商用车融资租赁市场占据头部位置,近几年更是不声不响地完成了一场深刻的商业模式转型。
助贷快跑的另一面
狮桥这几年最核心的变化,就是向“贷款促成服务(助贷)”全面转型。
商用车融资租赁原本是门典型的重资产生意,资金基本靠自有投放,链条长、占款重。随着宏观经济增速换挡、行业竞争日趋激烈,狮桥从2018年前后开始有意识地向轻资产方向靠,着力做大助贷业务。依托多年铺开的下沉市场获客网络,它很快在卡车司机和银行资金之间架起了一道桥梁。
财务数据印证了这一转型带来的收入增量:2024年,狮桥传统融资租赁业务收入为11.5亿元,贷款促成服务收入为8.8亿元;到2025年,趋势更为明显,融资租赁业务收入升至15.2亿元,而贷款促成服务收入攀升至11亿元,在公司29.2亿元的总营收中占比达37.6%。
截至2025年末,其贷款促成业务余额已达175.4亿元。
在这一模式下,中关村银行、华瑞银行等合作金融机构直接与客户签署贷款合同并放款,狮桥则退居幕后,作为资产服务商收取中介费用。正因如此,在行业整体承压的背景下,公司仍实现了营收的逆势增长。
不过,金融的收益很少能脱离风险单独存在,“轻资产”这个说法,并不等于可以把底层资产的压力完全摘出去。
为了拿到金融机构的低成本资金,狮桥在助贷规模不断扩大的过程中,往往还是需要提供一定比例的连带担保。截至2025年末,公司175.4亿元的贷款促成业务余额里,附有担保责任的金额达到137.4亿元,通常需向合作机构承担1%至5%的保证金担保责任。
风险压力沿着业务链条往下走,加上商用车客群本身的抗风险能力偏弱,合规和声誉层面的摩擦就慢慢浮出水面了。
在消费者维权平台上,围绕狮桥的投诉量一直不算低。以黑猫投诉平台为例,针对狮桥融资租赁的累计投诉已有770余条,内容多集中在暴力催收、阴阳合同,以及广受争议的“拖车”等行为上。
落到具体案例和司法数据上,底层业务在实际执行中确实有一些值得关注的细节。有货车司机反映,仅仅因为运费结算延迟,导致贷款逾期22天,狮桥方面在未进行充分沟通的情况下,便在夜里将其赖以为生的半挂牵引车拖走;事后不仅要全额结清欠款,还以违约金等名义,未全额退还司机此前缴纳的1万元保证金。
类似纠纷并不少见。不少卡车司机对复杂的金融产品了解有限,稍不留神就会卷入高额费用争议。
部分投诉指出,在助贷过程中,狮桥通过收取保险费、GPS费、评估费等方式,实际上推高了借款人的综合融资成本,车辆所有权转移的法律边界也显得有些模糊。有投诉记录显示,借款人协议约定的欠款金额为5.6万余元,但实际到手资金只有4.1万元,中间上万元的差额,被借款人质疑为变相的“砍头息”或违规前置扣费。
企查查的数据也从另一个侧面提供了参照:狮桥涉及的司法案件总数已超过1.5万起,其中绝大多数是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且狮桥几乎都以原告身份起诉终端司机。
从业务结构来看,合作银行获得了信贷资产与利息回报,狮桥收取了服务费,而经济周期波动、运费下行以及催收带来的压力,更多由终端卡车司机承接。这种贷款发放与贷后催收相分离的安排,在支撑公司规模快速扩张的同时,也意味着风险承担与业务收益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错配,给合规运营留下了需要持续关注的隐忧。
账面风光,账期压顶
如果说前端助贷业务引发的争议是看得见的摩擦,那么资产负债表深处潜藏的期限错配与流动性压力,则是另一个维度的重担。
单看利润和资本实力,狮桥这份成绩单确实拿得出手。2025年,公司全年营业总收入29.2亿元,同比增长约26.6%;净利润从上一年的1.1亿元直接翻到2.2亿元,净资产收益率也随之从2.7%拉升到5.4%。
盈利快速攀升的同时,资本实力也在增厚。2025年11月,实际控制人建信北京(建信信托全资子公司)在董事会的席位占比提升至半数(50%),控制力进一步增强;同月,公司还将3.5亿元未分配利润转增为实收资本。
有了这些积极的财务表现和股东支持打底,联合资信在2026年5月顺理成章地将狮桥的主体信用等级上调到了AAA。
但这只是硬币的一面。对金融杠杆类企业而言,资产负债表的结构往往更能反映真实的风险承受能力。
在这份亮眼的盈利数据背后,狮桥的资金链条正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运行状态。随着助贷与租赁投放规模的快速扩张,公司监管口径下的风险资产杠杆倍数已从2024年的5.48倍进一步攀升至5.90倍,全部债务规模更是突破了两百亿大关,达到201.6亿元。
但相比于总量的扩张,更为棘手的是其日益突出的期限错配风险。评级及财报信息显示,截至2025年末,狮桥的短期债务规模高达125.1亿元,在全部债务中的占比已攀升至62%。
其中,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激增54.42%至75.7亿元,叠加28.4亿元的短期借款和超18亿元的一年内到期应付债券,意味着未来十二个月内公司将面对超百亿元的刚性债务到期洪峰。
面对庞大的短期敞口,公司可动用的流动性缓冲却相对有限。虽然账面货币资金为54.9亿元,但其中高达41.6亿元(占比75.84%)属于受限资金,主要用作借款及担保保证金、银行承兑汇票保证金和ABS专项计划留存资金等,无法自由调配。
放大到整体资产看,狮桥受限资产总额已达146.89亿元,占总资产的56.5%,核心资产(长期应收款)被大量用于质押融资。
这种重度抵押的资产结构表明,公司目前高度依赖外部融资的顺畅接续来实现“借新还旧”。
平心而论,狮桥手上仍握着超过62亿元的银行未使用授信额度,加上较强的股东背景,确实为短期腾挪留出了一些余地。
不过,如果宏观金融环境收紧,或者合作机构对商用车物流行业的前景趋于谨慎、主动收缩授信,这条本就紧绷的流动性防线仍会承压。一边是账面利润翻倍增长,一边是短期债务压在头顶,两种力量同时存在于狮桥的财务报表之中。
表外的重量
流动性之外,狮桥在助贷业务快速扩张中积累的担保责任和资产质量问题,同样不轻松。
细看它的商业模式就会发现,“贷款促成服务”并不真的是那种轻飘飘、不担风险的通道业务。
在行业里,助贷方往往需要给出一定程度的兜底承诺,狮桥也不例外——它主要通过全资子公司天津卓远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为大量助贷客户提供连带责任担保。
从担保结构看,截至2025年末,狮桥贷款促成业务余额中提供担保的部分为137.4亿元。虽然公司强调部分业务仅承担1%至5%的保证金担保责任,但穿透来看,其全额担保余额达26.6亿元,部分担保余额110.8亿元(对应部分担保责任余额2.34亿元),整体实际担保责任余额合计28.9亿元。
一旦货运市场低迷导致底层卡车司机违约率上升并触发保证金红线,这部分不良资产将按协议转回表内,转化为实际坏账损失。
此外,狮桥对天津狮桥国际物流有限公司等关联方的担保余额达34.9亿元,相当于净资产的83.3%。截至2025年末,公司针对财务担保计提的预计负债为0.5亿元。庞大的内外部担保网络,客观上放大了表外的或有负债风险敞口。
底层资产质量的起伏,在利润表上其实已经留下了痕迹。2025年,狮桥计提的信用减值损失达到7.4亿元,比2024年的4.6亿元多出了六成以上。其中,核心的长期应收款(融资租赁资产)计提了5.4亿元,收回的抵债资产也计提了2.7亿元的减值损失。高额的减值,实实在在地侵蚀了一部分营业利润。
公司披露的2025年末租赁资产不良率只有1.09%,乍看之下并不高。但这背后,有总资产规模扩大带来的分母稀释效应,也有核销操作的作用。财报显示,仅2025年一年,狮桥租赁资产的核销规模就达到3.8亿元。通过较大力度的核销,账面不良率确实被抹平了不少,不过真实的资产质量压力,仍然值得留意。
工商和司法数据提供了更具体的视角。企查查显示,狮桥涉及的司法案件总数超过1.54万起,裁判文书上万份,绝大多数都是狮桥作为原告,因融资租赁合同纠纷起诉各地的卡车司机或物流经营者。在资产处置端,平台上能查到数十起司法拍卖和上百起询价评估,大量陕汽、乘龙、福田等品牌的重型半挂牵引车和自卸货车被推上拍卖台,折价起拍是常态,流拍也时有发生。
商用车说到底是一种生产工具,被当作抵押物强制收回后再推向二手市场,折旧率高,处置变现的难度不小。前面提到的2.7亿元抵债资产减值损失,正是这类底层重卡资产在司法处置过程中残值回收承压的财务体现。
狮桥的轨迹,折射出商用车金融与助贷市场快速扩张后的复杂现实。它抓住了助贷转型的窗口,在银行资金与下沉市场间架起通道,营收攀升、利润翻倍,印证了模式的有效性。
但金融是长跑,不是冲刺。评级光环和合作名单的另一面,是底层借款人的重压与投诉,是现金流紧张与短债压顶,还有庞大的担保敞口与坏账隐忧。
这家三百亿级别的租赁巨头能否凭风控与股东支持平稳渡过兑付关口、化解表外风险,将决定它能走多远。希望潮水退去后,留下的不止是纠纷与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