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中社 夏震 2026-01-20 15:04 1.6w阅读
前海人寿八年老臣从50层核心工位被调至40层“冷宫”后遭解聘,历经四级司法拉锯胜诉获84万赔偿,截至2026年1月中旬仍未拿到款项。
2026年初,前海人寿与前员工王先生的两年劳动纠纷尘埃落定。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驳回公司再审申请,终裁其支付84万余元赔偿,但截至1月中旬,王先生仍未获偿。
这起胜诉难履约的案例,折射出大企业劳资博弈的失衡,也叩问着司法判决的落地效能。
职场变脸术:从核心骨干到“软封杀”
2014年11月,正值前海人寿依托资本优势加速规模扩张的黄金周期,彼时的险企行业竞争激烈,头部企业纷纷加码核心岗位人才储备,王先生凭借多年深耕财务领域的专业积淀,顺利入职前海人寿财务管理体系,成为公司扩张蓝图中的一员。
王先生的职业生涯在8年中实现了稳步跃迁。从最初的财务管理室经理,到跻身核心管理层序列的财务总监助理,他不仅亲历了前海人寿从快速扩张到行业调整的发展周期,更深度参与了公司多项财务制度搭建、资金管控及项目落地工作。
在险企财务体系中,财务总监助理岗位直接对接核心决策层,掌握着公司资金流向、成本管控等关键信息,这份岗位的重要性,也印证了王先生在公司中的核心价值。
2022年8月,王先生迎来职业生涯的又一高峰——被公司任命为北京项目公司总经理,身兼双职的他,成为连接总公司财务管控与地方项目运营的关键枢纽。这一任命在当时的行业语境下,既是对其财务专业能力的高度认可,也是对其综合管理能力的充分信任。
同年11月,双方正式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这份法律意义上的“长期保障契约”,明确约定月薪66000元,其中基本工资52800元、绩效工资13200元,“八比二”的薪资结构在金融圈高管层级中,属于兼顾稳定性与激励性的主流配置,折算成年薪近80万元,足以体现公司对其价值的认可。
职场的温情终在2023年春季戛然而止,一场毫无预兆的“职场变脸”悄然上演。
2023年4月25日,前海人寿内部一纸免职令,瞬间打破了王先生的职业稳态。更为刺眼的是,公司并未给出合理的岗位调整理由,而是直接将其办公工位从象征核心决策层的50楼,迁至40层的电话中心。
在这片充斥着电话铃声与沟通嘈杂声的开放式办公区,王先生被彻底剥离原有工作体系,公司未为其安排任何实质性工作任务,也切断了他与核心业务、管理层的沟通渠道。
这种被业内定义为“职场冷暴力”的“软封杀”手段,本质上是企业通过非暴力隔离实现的无声施压。
在长达两个月的对峙中,王先生陷入“在职却无工可做”的尴尬境地,这种精神层面的消耗与职业价值的否定,比直接解聘更具杀伤力。而公司的这一系列操作,也为后续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埋下伏笔。
2023年6月30日,前海人寿以“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为由,单方出具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未提供任何实质性违纪证据,便终止了与王先生长达8年的雇佣关系。
面对突如其来的解聘,王先生选择拿起法律武器维权。他向深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精准主张三项核心权益:700052元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023年5月10日至6月30日期间被无故扣减的68000元工资差额,以及2023年上半年未结清的79200元绩效工资,三项诉求总额合计近90万元,既涵盖了违法解聘的赔偿,也包括了在职期间被拖欠的劳动报酬,完整覆盖了自身权益损失。
反诉迷局:214万索赔背后的法律博弈
面对王先生近90万元的索赔诉求,前海人寿并未选择协商和解,而是迅速祭出“以攻为守”的反诉策略,试图通过高额索赔扭转被动局面。
公司当庭提出反诉,主张王先生在兼任北京项目公司总经理期间,存在违规报销、履职失职等行为,给公司造成了214万余元的经济损失,要求王先生全额赔偿。
这一反诉金额不仅远超王先生的索赔总额,更试图将其钉在“违纪失职”的标签上,从道德与法律层面双重反杀。
在劳资纠纷中,大企业凭借资源优势提出高额反诉,本质上是一种“程序消耗”策略——通过拉长诉讼周期、增加劳动者维权成本,迫使对方妥协。
但这种策略的成立,必须建立在扎实的证据基础之上。前海人寿的214万余元反诉索赔,看似数额惊人、气势逼人,实则在司法审查的严密审视下,逐渐暴露出自相矛盾、证据薄弱的致命缺陷。
法院审理过程中发现,前海人寿提交的用以证明王先生“违规失职”的证据,大多为公司单方制作的文件、内部说明,缺乏王先生本人的签名确认,也无第三方佐证材料,客观性与关联性严重不足。
更值得注意的是,部分关键证据甚至是在双方劳动关系解除后,公司为应对诉讼紧急补充生成的,违背了证据的合法性与时效性原则,其证明力在法律层面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先生提交的证据链完整且具有说服力。针对公司指控的“擅自代付物业费及电费”问题,王先生提供了完整的合同文件、款项支付凭证及多层级审批记录,证明相关支付均有明确的合同依据,且经过了法律合规部、风险控制部、总裁室的层层审批,属于合规履职行为,并非个人擅权操作。
更具戏剧性的是,部分被公司指认为“失职支付”的记录,发生时间早于王先生正式兼任北京项目公司总经理的任职时间,从时间线层面直接推翻了公司的指控。
这场证据博弈的核心,本质上是企业管理权与劳动者合法权益的边界界定。根据《劳动合同法》规定,企业主张劳动者存在失职行为并要求赔偿,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明确的规章制度依据、充分的失职证据、损失与失职行为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前海人寿的反诉既缺乏合法有效的证据支撑,又无法证明损失与王先生的履职行为存在关联,自然难以获得司法支持。
2023年11月,深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率先作出裁决,认定前海人寿单方降薪、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均属违法,判令公司向王先生支付合计847252元赔偿款项,涵盖违法解除赔偿金、工资差额及绩效工资,同时驳回了前海人寿的全部反诉请求。
这一裁决不仅明确了双方的权利义务,更从司法层面否定了企业通过高额反诉规避法定补偿义务的做法。
不甘心的前海人寿,随后启动了漫长的司法上诉程序,试图通过程序拖延扭转结果。
2024年8月,一审法院开庭审理此案,重点围绕“绩效工资是否可由企业自主决定发放”这一争议点展开。
法院最终认定,绩效工资作为劳动合同约定的薪酬组成部分,企业不得单方擅自克扣,驳回了前海人寿的上诉请求,维持原仲裁裁决。
2025年6月,二审法院进一步审查案件证据,对前海人寿补充提交的会计师事务所报告不予采信,认为该报告缺乏客观性,无法作为定案依据,再次维持原判。
2025年12月9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对该案作出再审裁定,最终驳回前海人寿的再审申请,明确四级裁判机构的结论高度一致。
这场历时两年的司法拉锯战,不仅是对案件事实的厘清,更具象化了《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五条“薪随岗变需双方协商一致”的法律原则,彰显了司法对劳动者合法权益的保护,也让企业试图通过程序消耗压制劳动者的策略彻底失效。
司法程序的终结,本应是权益落地的开始,但对王先生而言,这场维权马拉松却并未迎来真正的终点。截至2026年1月中旬,距离终局裁定下达已逾一个月,王先生仍未收到任何一笔赔偿款项,“赢了官司却拿不到钱”的困境,成为生效司法文书落地过程中的现实梗阻。
这种“判而不履”现象在劳资纠纷中并不少见,对劳动者而言,两年司法程序已消耗大量时间、精力与经济成本,胜诉后的等待无疑是又一轮煎熬。
经营承压:行业调整期下的战略收缩
公开信息显示,前海人寿近年来正经历显著的经营调整,财务状况与业务规模均呈现收缩态势。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公司自2022年起便停止披露公告及财务数据,这一异常现象并非偶然,而是控股股东“宝能系”债务危机以及自身经营恶化等多重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
从可追溯的核心财务指标来看,公司经营压力在信息披露中断前已全面显现,2022年一季度偿付能力报告(最后一次公开完整财务数据)显示,公司单季净亏损高达23.2亿元,保险业务收入同比锐减78.5%,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仅为66.39%,已逼近监管红线,而其风险综合评级此前已连续多个季度为C级,属于偿付能力不达标范畴。
导致信息披露中断的直接原因,是突如其来的严重公司治理危机。2022年7月,宝能集团在其官网单方面发布公告,免去前海人寿总经理、监事长的职务,而彼时公司董事长职位已空缺多年,这一越权操作直接导致前海人寿陷入“无董事长、无总经理、无监事长”的“三无”治理真空。
监管部门随即快速介入,对公司实控人姚振华开展监管约谈,明确指出前海人寿对此次罢免会议完全“不知情”,会议程序存在严重违规,责令宝能系纠正股东不当干预公司经营的行为。
高层架构变动与股东越权干预的双重冲击,使得公司内部管理陷入混乱,正常的信息披露机制失去运转基础,难以维持规范披露。
深层根源则在于控股股东“宝能系”深陷债务泥潭。彼时宝能集团及其关联公司已累积大量被执行人信息,被执行总金额居高不下,为缓解流动性危机,不得不持续抛售旗下资产回笼资金。
作为宝能系核心金融板块的前海人寿,自然被这场债务风暴波及,资金链稳定性与正常运营均受到显著影响。
事实上,在前海人寿停止披露信息前,宝能系的债务压力已传导至公司经营层面,除了业绩大幅亏损,公司还通过减持上市公司股份等方式套现,以补充现金流应对偿付压力,经营自主性与稳定性被严重削弱。
2025年,前海人寿的经营压力进一步具象化,业务收缩动作持续加码。年内公司密集停售包括“前海荣华世家(稳盈版)”在内的31款保险产品,覆盖年金险、重疾险等核心品类,产品矩阵精简幅度显著。
企业经营有周期起伏,法律义务却无弹性空间。前海人寿的经营困境与治理难题,可置于行业转型背景下客观看待,但这绝非规避生效司法裁决的理由。经营归经营,履约归履约,这是市场主体应恪守的法治底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