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中社 夏震 2026-06-16 19:05 2.0w阅读
二审判决在利息和诉讼费上全面支持银行主张,但担保方净资产为负的现实,让回款成了判决之外的另一道考题。
一场横跨数年、牵涉多方的巨额借款纠纷,终于走到司法终局。6月16日,西安银行(600928)公告披露了与兴平鸿远、启迪环境、湖南金沙路桥之间高达7.3亿元借款纠纷的二审终审结果。

2025年底的一审判决,西安银行已保住7.3亿元本金、启迪环境的连带责任和项目收益权优先受偿等核心权益,算得上一场关键胜利。但一审在利息上做出了不利于银行的调整——合同解除后,只按基础LPR计息,不加点。对比原合同5.8%左右的利率,债务人只要拖延一年,银行单是利息差额损失就超过1.7亿元。为守住合同约定的利率标准、尽可能争取更多回收,西安银行仅以59.4万元诉讼费为代价,果断上诉至陕西省高院。
二审的结果,让银行赢得更为彻底。核心债权全面维持,利息部分也完全采纳了银行的主张,将原本单一的计息方式调整为贴合合同约定的“三段式”分段计息:先按5.81%,再按5.71%,最后跳至5年期LPR加221个基点。这一来,这笔不良资产的利率底线就此锁定,无论拖延多久都按此标准计算。而且,二审受理费全部判由被告承担,银行几乎以零成本拿到了这份理想的判决。
不过,判决再漂亮,最终仍要落到一个现实问题——钱能不能真收回来。这笔贷款的第一还款来源,那个PPP项目,早已停摆;担保方启迪环境更是自身难保,净资产已经为负并进入预重整程序。法庭上的胜诉无可挑剔,现实中却很可能陷入“赢了官司,难拿到钱”的困境。
这背后,是过去几年地方基建大干快上之后风险的逐步出清。对西安银行这家西北城商行龙头来说,如何在资产质量压力和战略收缩中走稳,仍是个不小的考验。
从PPP香饽饽到一地鸡毛
想弄明白这笔不良贷款的来龙去脉,不妨把时间拨回十年前——那会儿,PPP模式正席卷整个基建行业。
2016年12月,兴平市交通运输局授权启动了兴平市生态湿地综合项目配套基础设施PPP项目,项目总投资高达12.5亿元,合作期长达22年。彼时,作为环保行业领军企业的A股上市公司启迪环境在中标后,曾向外界传递出“项目内部收益率预计不低于8%”的预期。
随后,启迪环境与施工方湖南金沙路桥建设有限公司联合成立了项目公司——兴平鸿远发展建设有限公司。在这一架构中,启迪环境出资99%绝对控股,湖南金沙路桥出资1%担任工程总包方,项目公司的注册资本也从最初的2亿元逐步增资至4.7亿元,意在撬动更大的资金杠杆。
在当时的市场氛围里,一个项目能锁定二十多年的政府购买服务,还有上市公司信誉加持,账面上又能算出可观的收益——这样的项目,自然成了资金争抢的香饽饽。正是看中了这一点,2018年11月,西安银行咸阳分行以金融“活水”的角色正式入场,和兴平鸿远签下了《固定资产及项目贷款借款合同》。合同约定贷款总额8.8亿元,实际发放本金7.3亿元,期限近十年,到2028年10月到期。为这笔大额贷款护航,银行搭建了一套看起来很严密的风控闭环:兴平鸿远拿项目收益权做质押,母公司启迪环境再提供全额连带责任担保。
不过,这套纸面上环环相扣的安排,一落到实际推进中,很快就碰到了麻烦。项目进度远远落后预期,随后更是长期停工。到2020年11月,兴平市交通运输局下发通知,把这个PPP项目转为政府出资建设,项目总投资额也跟着核减。
底层资产一缩水,项目公司和施工方之间的矛盾立刻被点着了,焦点就是“甩项结算”。2023年,湖南金沙路桥率先发难,向法院追讨6.2亿元工程款;鸿远公司这边则搬出双方2021年签的那份补充协议,声称“公章造假”,一路把官司打到了陕西省高院,演了一出现实版的“印章罗生门”。
几方就这么来回拉锯、互相消耗,项目的自我造血能力也一点一点被耗干了。2024年12月21日起,这笔巨额贷款正式出现利息逾期,风险彻底摆上了台面。面对这个局面,西安银行咸阳分行在2025年4月17日果断止损,向咸阳中院提起诉讼,宣布贷款提前到期、追偿全部本息,漫长而艰难的追债之路由此拉开。
胜诉之后,难题还在后面
从法庭上的较量回到最现实的问题——钱到底能不能追回来,整件事的底色便截然不同。项目停工,担保方自身难保,判决书写得再清楚,和真金白银落袋之间,往往还隔着不小的距离。而这,恰恰是眼下这起案子最让人心里没底的地方。
回过头看,从一审的果断出手到二审尘埃落定,西安银行在法庭上走得相当稳健。2026年6月的终审判决,不仅毫无悬念地维持了合同解除、启迪环境连带责任、项目收益权优先受偿等核心胜诉项,更在利息计算上给出了细致的分段安排:从2024年12月20日起,分别适用5.81%、5.71%的固定年利率,随后自然衔接至2026年4月3日起的5年期LPR加221个基点。这样一来,既推翻了一审按无加点1年期LPR计息的标准,为逾7.3亿元本金之上的利息债权加上了保险——仅暂计至2026年8月底的利息已达7294.5万元——近60万元的二审受理费也全部判由被告承担,银行几乎没付出什么额外代价。
不过,放在专业的资产质量视角下审视,司法判决终究只是债权的确认。真正决定这笔不良能收回多少的,还是债务人的实际履约能力和底层资产的成色。而现实的另一面,坦白讲,并不乐观。西安银行胜诉之后面对的,几乎是掏空了的资产底子。第一还款来源兴平鸿远,背后那个PPP项目经历了一连串波折:政府缩减投资、长期停工、总包方连环诉讼,造血功能早已谈不上。即便银行手里握着项目收益权的优先受偿,底层资产实质停滞、变现难度大,这道曾经的“护城河”,眼下很难说还剩下多少实际价值。
更棘手的,是作为最终兜底方的启迪环境。这家曾经在环保领域颇具声名的上市公司,如今已走到财务状况全面承压的关口,步入了资不抵债的艰难阶段。
最新财务数据显示,其资产负债表的压力程度超出此前预期。截至2026年一季度,公司所有者权益(净资产)已由正转负,降至-0.9亿元,资产负债率升至100.5%;而归属于母公司股东的净资产则更为严峻,已跌至-25亿元。在主营业务持续亏损的背景下,继2025年全年录得30.9亿元净亏损后,2026年一季度继续亏损1.7亿元,总负债规模则攀升至176.9亿元。
伴随财务状况的吃紧,信用端与司法端也面临多重压力。因净资产为负且连续三年净利润为负,公司已被深交所实施退市风险警示。目前,ST启环身背逾999起法律诉讼,被多地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及限制高消费企业,另有3.56%的股份正处于司法拍卖程序中。在沉重的债务负担之下,公司已申请预重整,试图通过引入重整投资人来寻找一线转机。
对西安银行来说,这意味着手中这笔7.3亿元的连带清偿权,所对应的担保方,自身已面临资产质量严重承压、信用状况持续吃紧的现实。在漫长而充满变数的破产重整过程中,这笔胜诉债权最终可能面临相当程度的折价,能够转化为真金白银的部分,还需要打上一个不小的问号。
利润和规模,西安银行的取舍
单笔7.3亿元的不良贷款,在西安银行2025年末约49.1亿元的不良贷款总额中,占比接近15%。这样体量的资产劣变,对任何一家区域性城商行而言,分量都不算轻。
不过,西安银行在近期公告中的表态却显得比较平静。管理层称,该笔贷款已纳入不良并计提了相应减值准备,预计本次诉讼不会对当期或期后利润造成重大影响。这份从容并非凭空而来。仔细看看过去一年多的财务操作就不难发现,银行一直在主动增厚安全垫,加快风险出清——说到底,是提前做足了准备。
翻阅西安银行的财务报表,可以看到,在这起个案背后,整个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重塑。2025年全年,西安银行交出了一份总资产突破5380亿元(同比增12%)、营业收入逼近百亿大关(99.7亿元,同比大增21.7%)的成绩单。但与此同时,其归母净利润仅微增3.57%,录得26.5亿元。
这种“增收不增利”的背后,一个重要推手是明显上升的信用减值损失。为了应对存量及潜在的资产质量压力,西安银行在2025年计提了52.2亿元的信用减值损失,同比增幅达41.96%,其中仅针对发放贷款和垫款的减值计提就达到42.7亿元(同比增长35.3%)。这一举措直接推动2025年末拨备覆盖率大幅提升30.6个百分点至214.6%,用真金白银为未来可能的波动构筑了缓冲。
进入2026年,这种审慎风格与业务端的调整态势仍在延续。2026年第一季度,西安银行延续了营收高增长的势头,实现营收28.7亿元,同比大增41.5%。但归母净利润仍在拨备压力下录得7.56亿元,同比微增6.16%。
利润表数据显示,该行一季度的信用减值损失高达17亿元,较去年同期的8.9亿元增长近九成。
更值得关注的数据出现在资产端:在中国银行业通常重兵部署、拼抢“开门红”的一季度,西安银行的贷款及垫款本金总额却不增反降,从2025年末的2978.77亿元缩减至2954.07亿元,下降了24.7亿元(降幅0.83%)。
结合宏观经济环境与这起7.3亿元诉讼案的背景,不难勾勒出西安银行当前的战略考量:在经历了前期对政信、城投及基建领域的高速信贷扩张后,部分资产的风险正在逐步暴露。
管理层显然已意识到传统扩张路径所蕴含的风险,并选择利用净息差改善和营收高增长的窗口期,通过超额计提拨备——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其不良贷款率微降至1.64%,拨备覆盖率进一步攀升至246.43%——来加固风险防线。与此同时,在资产端采取了更为克制甚至有所收缩的投放策略,宁可面对阶段性的“资产荒”,也不再贸然涉足那些看似规模庞大、实则暗藏风险的项目。
十年纠纷,二审落定。西安银行在法律层面上拿回了主动权,这笔7.3亿元债权的权益得到了司法确认。但从判决落到纸面,到变成真金白银收回账上,中间还横着一段不小的距离。担保方启迪环境自身的偿债能力已枯竭,如何在破产重整程序中尽可能争取实际回款,是接下来最具体的一道坎。而更长远来看,如何在缩表与转型之间,找到风险更可控、造血能力更扎实的信贷投向,逐步走出过去依赖政信和基建逻辑的惯性,也是这家西北城商行需要面对的一道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