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知名武侠MMO（大型多人在线）游戏《剑侠情缘网络版叁》（以下简称《剑网3》）度过了17岁生日。

生日前一天下午，《剑网3》制作人郭炜炜官宣次日离职。8分钟后，《剑网3》运营主体金山软件（03888.HK）董事长、小米创始人雷军发文：“感谢过去22年坚守与付出。”

22个春秋，郭炜炜几乎一己之力拯救西山居于落拓，制作出高峰月活1146万的《剑网3》；但直到谢幕，曾一手将其从基础策划提拔至西山居CEO的老领导——金山软件CEO邹涛，全程静默。

矛盾激化

2025年12月，金山软件内部信外泄：郭炜炜卸任西山居CEO，邹涛暂代。

这不是邹涛与郭炜炜就西山居发展意见相左、矛盾激化的首次公开化。早在2025年中期，郭炜炜力主开发的《解限机》未达成预期运营目标，双方意见龃龉已现端倪。

2026年一季度业绩会上，邹涛决定对西山居“关停并转”。他坦言，金山软件一季度游戏收入的同比下滑趋势“还会延续未来一到两个季度”。金山软件暂停对游戏的扩张，内部进入战略调整期。

邹涛指出，内部调整主要分为三大板块：第一是“关停并转”，即聚焦核心力量，关停不具备战略价值的项目，将资源集中到更有潜力的项目；第二是“把基本盘做扎实”，即持续投入以《剑网3》为核心的旗舰产品；第三是全新的战略布局，包括基于AI创作范式探索新产品。

这相当于直接承认，金山软件培育《剑网3》外游戏”第二曲线“的努力付诸东流。而从游戏策划起家、借助《剑网3》大卖并就任西山居CEO的郭炜炜，其在西山居的使命趋于尾声。

起于微时

8年多前，郭炜炜还是一个能在微博热搜上断层领先当时如日中天的蔡徐坤。

彼时，《剑网3》大火，邀请明星参与活动唱歌，歌手粉丝和游戏玩家发生争执，该歌手粉丝将战火烧至制作人郭炜炜身上。几十万名《剑网3》玩家按照“粉圈”攻略，花了几天时间学习粉丝打榜，将郭炜炜送上微博明星势力榜第一名，力挺郭炜炜。

时年37岁的郭炜炜，刚在五个月前就任西山居CEO，面对突如其来的“出道”，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玩家的喜爱。西山居的客服受访时称，郭炜炜在办公室坐了一天，2018年5月5日凌晨3：46分，他发微博称：“一个有梦想的正经游戏公司的游戏制作人，没有想出道，没有那么多才艺，谢谢你们玩我的游戏。”

郭炜炜不习惯”社交“出圈，《剑网3》也一度并不被认可。

2009年，《剑网3》上线后表现低于预期，同时在线人数难及50万人目标一半。到2011年初，日活最低甚至跌至8万人。项目组的辞职信跟雪花一样飞来。

郭炜炜也陷入自我怀疑，那是《剑网3》诞生后面对停服”死亡“最近的一次。邹涛也动了换人的心思，他手里拿着包烟，把郭炜炜喊进办公室。27岁的郭炜炜一脸嬉闹，低头看邹涛，"老大，你不会把我干掉吧？”

邹涛问他的意见。郭炜炜说，还是想做一个好游戏。最终，邹涛选择项目继续，《剑网3》以缩减成本的方式继续运营。

项目组人走了大半进行不下去，郭炜炜干脆和游戏主架构杨林在微博上兼职运营客服，了解玩家们的诉求。他们在时兴的游戏YY语音上开策划答疑，和玩家直接沟通游戏玩法。

起初，策划身份的郭炜炜并不受玩家欢迎。“面对几万玩家，天天被喷。”被批判到说不出话，他就以玩家“沈剑心”身份体验游戏玩法。却因策划身份暴露，遭遇恶意玩家围堵虐杀和“守尸”，该玩家在社交平台上截下了当时躺在地上起不来的“沈剑心”。

经此，郭炜炜没有退却，反而越来越清楚，玩家真正需要什么。

倾听声音

意识到普通玩家面对“毒瘤”恶意玩家时的弱势，郭炜炜干脆将“沈剑心”设置成一名行侠仗义的大侠GM（游戏管理员）在野外巡逻，击杀“开红”的恶意玩家、保护弱小。扬州、成都等主城设置成安全区，增加守卫，玩家斗殴后统一关押至“大唐监狱”蹲号。

历时两年，郭炜炜确定了游戏用户定位：“坚持公平、时长收费、不卖道具”。这一理念奠定了《剑网3》后来广受玩家欢迎的游戏根基。

MMO游戏向来容易“高开低走”：开服即巅峰、迅速回本、随后衰落。郭炜炜不愿意做一款随时关停的滚服游戏，他开始不断增加内容。游戏开始只有打怪（PVE）玩法，后来玩家回忆里，三天三夜千人阵营大战抢一只宠物大鹅，战场、竞技场等PVP模式，都不是初版设定，而是在版本更新中一点点补齐。

运营推广中，郭炜炜每次开启新玩法，都会带着策划团队直播玩游戏，和玩家竞技。“策划即玩家”成为《剑网3》开发传统。

2011年，郭炜炜及团队在《剑网3》推出游戏行业首家大轻功版本《一代宗师》，玩家第一次可以在游戏中飞檐走壁，真正成为行走江湖的大侠。大轻功成为项目转折点。

更夸张的是，两年“开源节流”，《剑网3》几乎没有市场经费。新版本上线后，玩家甚至比游戏公司还着急，自费为游戏投放广告。

良性互动下，《剑网3》火了，但最初《剑网3》不售卖付费道具，仅凭时长收费，项目依然入不敷出。

《剑网3》玩家比制作人更害怕游戏倒闭。在玩家建议下，《一代宗师》版本上线了游戏首款外观——白发；2012年，“日月明尊”版本进一步推出装备外观拓印和时装系统。

2012年入坑的玩家飘絮随风回忆，那会大伙都知道游戏流水不好，没什么钱推广。她读大学没什么钱，却省吃俭用把生活费买了身拓印。而她的工作党亲友，甚至“搬空”了商城时装。

玩家愿意为一款自己喜欢的游戏付费，而郭炜炜也逐渐找到了“玩家愿意付费、又不破坏游戏公平”的平衡。

此后的2012-2013两年间，《剑网3》连续两年收入增长超100%。2013年《剑网3》单部游戏实现4.57亿元收入，一跃成为金山软件网络游戏业务的现金牛，此后被定为公司“旗舰产品”。这款游戏在2024年收入仍然大幅增长，带领母公司金山软件的游戏板块突破新高。

“倾听玩家的声音。”郭炜炜把自己也当成玩家。

相得益彰

2020年，郭炜炜再一次被玩家托举上“微博之夜”，他仍然选择缺席红毯。他发微博表示，丢开游戏工作跑去走红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成为西山居CEO多年，郭炜炜的微博认证仍然是“《剑网3》制作人”。

一个极度偏执、懂玩家、愿意长期投入的制作人，确实可以创造一款游戏的奇迹。但游戏公司将发展绑定至个人身上时，这种优势，也可能变成另一种风险。

《剑网3》诞生于“强制作人”模式。制作人不仅决定游戏怎么做，还掌握项目预算、团队人事、版本方向乃至运营宣发，公司高层主要看最终结果，较少干预过程。

在此模式下，国内西山居工作室诞生了《剑网3》，网易（0999.HK）梦幻工作室推出《梦幻西游》等长青游戏。郭炜炜既是这种模式的受益者，也是这种偏执的“受害人”。

《剑网3》始于2004年，彼时，邹涛刚被雷军“赶鸭子上架”，临时被借调至西山居负责游戏业务；他邀请尚在美国读书的郭炜炜回国面试。邹涛给郭炜炜两个选择，选择加入稳扎稳打已经盈利的剑网二，或是负责研发一款新游戏。

但新游戏的设定门槛奇高——要比肩暴雪，打造中国版“魔兽”；棘手的是，《剑网3》原制作人带团队被网易挖走，项目近乎从零开始。但郭炜炜还是选了后者。他由此成为《剑网3》项目四号员工，却也是最资深的：团队四人，其他三人都是应届生，还在实习。

创业维艰，制作经验不足外，西山居内部迟迟无法形成统一意见，整整一年项目进展缓慢。负责人换了四五个，甚至一度有3个项目经理管这款游戏，头天定下的决策，第二天可能被推翻。

邹涛也意识到，项目需要一个拥有足够决策权、能够强力执行的人。

郭炜炜最终临危受命。而他做的第一个关键决定，是将《剑网3》原定的2.5D固定视角，改为市场上从未有过的3D武侠。市场很快给出验证，《剑网3》跳槽团队在网易做出的2.5D《大唐豪侠》，2013年就停服。

郭炜炜对游戏品质的偏执，西山居出名。他受访时打趣称，“他们肯定恨透了我的回工重返，不少人听到郭炜炜就等同于手里头的工作要做两遍了。”

当然，郭炜炜的“偏执”也是基于当时团队缺人、缺技术，甚至没有成熟的3D游戏开发经验，程序Bug多。团队没人，他就拉着负责剧情的阳宝哥等人，从角色和世界观重新做起，在原定故事框架下，修修补补写出80万字的内容设定。

《剑网3》上线前的几年，因制作人想法“天马行空”，项目每年都被评选为金山软件内部严重不靠谱的“十大忽悠”项目之一。好在制作人郭炜炜坚持，而邹涛选择继续放权。

这也成为“强制作人”模式最重要的一面：当制作人足够优秀时，组织可以减少层层决策，项目能够快速推进。《剑网3》成功的2011年，郭炜炜坦言，八年时间做一款产品，业内少有。

问题在于，当这个制作人一次次证明自己是对的，公司也会越来越习惯于相信他。2016年，邹涛成为金山软件CEO后，郭炜炜接班，“强制作人”模式的风险一面也由此展开。

十字路口

郭炜炜被邹涛相中，与西山居的人才断层亦有干系。

西山居曾被誉为游戏行业“黄埔军校”。2008年，金山创始人求伯君带着邹涛、金山游戏CTO陈飞舟、COO湛振阳等“金山五虎”亮相发布会。短短两年后，除邹涛外，其余几人悉数离职。

在此背景下，西山居多年未有新项目，很难跑出新制作人；没有新制作人，公司未来押注原制作人，陷入不良循环。最终，西山居缺第二梯队，形成制作人一言堂，内部没人能给郭炜炜的项目“评审”。

《解限机》的出现，将这一问题进一步放大。2014年‌，西山居开始接触英国团队，后续又联络《合金装备崛起》制作人松山重信及日本机甲设计师，为项目打下雏形。

郭炜炜开发《解限机》的核心原因，既源于他个人长期的机甲情怀，也包含西山居突破业务边界的战略考量。

作为资深机甲爱好者，郭炜炜早年就接触过《超级机器人大战》《装甲核心》等经典机甲游戏，私下收藏了大量机甲模型，开发《解限机》本质是他追逐多年的个人机甲梦的落地。

同时，西山居长期依赖《剑网3》这一武侠IP，需要跳出武侠舒适圈‌，摆脱单一武侠品类的业务局限。更关键的是，2014年，智能手机已经开始出现，行业变局将至。西山居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先将《剑网3》由端游迁移至手机，推出手游版维持热度。

2011年，小米集团-W（01810.HK）董事长雷军应求伯君邀请，回到金山软件担任董事长。彼时，已推出小米手机的雷军，也敏锐意识到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游戏机会，雷霆般拍板定下公司游戏业务方向——手游。

雷军甚至一度启动管理层持股（MBO）改制，将金山软件拆分为四大板块，其中游戏工作室收拢成独立主体西山居，并为其推进独立融资。2014年，西山居引入小米作为战略投资者。小米以2000万美元认购4.71%股权，用以发展手机游戏业务。西山居的投后估值来到4亿美元。2017年，腾讯（00700.HK）旗下公司1.43亿美元入股西山居，持股9.9%。西山居估值拉升至14.4亿美元。

但对金山软件来说，送WPS上市是更重要的任务，从1988年求伯君开发出初代WPS，到1991年雷军加入，WPS始终是金山软件最核心的资产和情怀所在。

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西山居的发展反而有些脱轨。

文旅梦碎

手游推进的同时，郭炜炜执掌西山居后，试图进一步放大《剑网3》的IP价值。

郭炜炜提出“三个圈”计划，第一个圈是游戏，第二个圈是动画、影视、文学、音乐、巡展、电竞等“泛娱乐”，第三个圈则延伸至文旅圈重资产。

西山居副总裁、文旅负责人龚道军甚至表示，“我们（西山居）对自己的认知已经不是一家游戏公司了”。

围绕“超级IP”目标，手游项目《剑网3·指尖江湖》，以及衍生换装游戏《云裳羽衣》顺理成章成为西山居立项重点。2017年底，剑网3舞台剧主体公司成都浣沙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成立，随后启动衍生《曲云传》项目；2018年4月，西山居成立动画公司武汉西山映画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年底推出《侠肝义胆沈剑心》；同年，北京西山居影业有限公司成立，立项多部《剑网3》真人电影。

西山居甚至将目光投向更重的文旅项目。彼时房地产还是朝阳产业。

2018年4月，珠海西山居文化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山居文旅”）成立，注册资本1亿元。西山居文旅设定“一个大IP，三个大场景，五个落地项目”目标。在《剑网3》IP之下，三个大场景分别是指游乐场、文旅小镇和商业场馆。

2019年，金山软件先后对外披露苏州湾金山科技文旅产业园、蓝城武侠小镇两个大体量文旅小镇项目，规划占地数千亩，包含主题乐园、居住配套等内容。不过这些项目最终仅签框架协议，未能落地实施。

2021年，随着房地产“三道红线”政策出台，行业转折点到来，西山居文旅拿地自建乐园的筹备随之告终。郭炜炜虽选择和欢乐谷集团合作，在西安欢乐谷地块加入“盛唐区域”打造剑网3主题园区，但这场围绕《剑网3》的泛娱乐和文旅扩张，终究未能跑通。上线的真人电影票房惨淡，后续《神州异闻录》拍完后甚至没机会上院线。

2024年6月，金山软件在文娱领域的探索以西山居文旅注销告一段落。金山软件对游戏方面的转身，也随着试图从一家游戏公司走向“中国迪士尼”，最终回到了游戏本身。

机甲脆败

文旅梦碎的同时，西山居从端游向手游的转型，同样并不顺利。

财新专栏称，西山居耗时五年打造的《剑网3手游》，2019年上线后流水仅1.5亿元，不及预期；回炉重造后二次上线依然失败。研报分析师称，“策划团队过于闭门造车，忽视了用户喜好。开局不利导致许多玩家怨声载道。”

也正是在此种种不顺下，2021年底‌，郭炜炜正式接手《解限机》项目，将其作为自己的机甲圆梦之作。此前，《解限机》2015年‌立项，后续历经三次失败，中途更从三国合作模式调整为西山居独家研发。

“机甲迷”郭炜炜认为，机甲题材具备全球通用的文化接受度，《解限机》从研发阶段就瞄准PC和主机端，希望打破国产游戏以传统文化题材为主的出海路径，向全球玩家输出国产科幻机甲游戏的“中国机甲IP”。

2023年‌，《解限机》游戏首支预告片正式对外释出；2024年‌，游戏开启多轮测试，逐步打磨基础玩法内容；2025年3月‌，官方对外公布大量研发情怀故事，强调团队十年机甲梦，预热声量提升；2025年7月2日‌：《解限机》正式开启全球公测，首日Steam在线峰值13.2万，登上多个平台榜单前列。

然而，公测3天，Steam在线人数直接腰斩至7万，玩家流失速度远超预期。公测1个月后‌，《解限机》Steam在线人数跌破1万，跌幅超过86%，项目基本宣告失败。

前后历时10年、历经4次立项调整、郭炜炜亲自带队、金山软件倾注大量资源、被视为西山居新的增长曲线，但《解限机》1个月脆败。

教训当然深刻。譬如机甲属于小众硬核题材，而游戏主打PVP玩法需要海量日活用户支撑，两者需求完全矛盾，既没能留住核心机甲硬核玩家，也无法吸引普通大众玩家，两头不讨好。

再如营销宣发严重错位‌。作为西山居的重点项目，《解限机》没有依托自家《剑网3》的庞大用户盘做联动，反而把大量资源投入海外市场，国内主流玩家群体认可度低，浪费了本土基本盘优势。

也正是《解限机》公测失败的2025年8月，邹涛与郭炜炜的21年“搭子”情谊出现了不可逆转的裂痕。

模式双面

作为郭炜炜主导的新项目，《解限机》从立项到研发一路畅通。尽管有玩家在小范围测试中表达了不满，项目最终得以推出。

这并不只是西山居的问题。

网易等头部游戏公司早期同样高度依赖制作人。制作人同时兼任工作室负责人，掌握项目预算、团队人事、版本方向以及部分运营决策，公司高层更多看最终营收结果，过程极少干预。行业内人士称该类模式下的工作室负责人为“土皇帝”。

制作人的创意能一以贯之，容易跑出爆款。一旦制作人的判断出现偏差，组织内部难有及时纠错的机制。网易历经6年研发、600人工作室参与、10亿元成本推出的《射雕》，出乎意料大败，已让行业重新审视“强制作人”模式的边界。

而受益于大模型降本增效，游戏行业当下正从“明星制作人驱动”，逐渐转向“工业化生产管线“。工业化产出运用强PM（项目经理），游戏制作每个环节都有验收评审，明确的进度与标准保证游戏不会偏离大方向。

米哈游等新一代游戏公司“工业化”跑出一系列成功项目，“一个天才拯救一切”的偶发逐渐被行业舍弃。从这层意义上说，郭炜炜的离开，并不只是西山居内部的人事调整，更因为游戏正进入工业化、AI化时代。

郭炜炜走时，《剑网3》新任执行制作人咸鱼、共事22年的杨林相送。

22年前，郭炜炜只身穿过还是小渔村的情侣路，来见面试他的邹涛，金沙滩两边椰子树郁葱，郭炜炜感叹“还挺像国外的”。22年后，郭炜炜在《剑网3》17岁生日去职，情侣路已成外地游客打卡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