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日，创业板上市公司恒信东方（300081）发布公告，公司收到北京证监局《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恒信东方曾入选中国VR50强、头顶数字创意光环，因2022年年报虚增营业收入1.82亿元，占当期披露营收的37.12%。公司及四名时任高管合计拟被罚1250万元，股票自4月8日起被实施其他风险警示，证券简称变更为“ST恒信”。

虚增营收占当期披露近四成、连续六年亏损、实控人93%股份质押、高管刚辞职也未能逃脱追罚，恒信东方一案暴露出的，是财务造假与内控失序相互交织的困局。与此同时，作为恒信东方持续督导机构的五矿证券，在这起财务造假事件中是否存在失职，也成为市场关注的重点。

恒信东方财务造假始末

恒信东方前身为恒信移动商务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于2001年，2010年登陆深交所创业板。公司最初主营移动通信技术，后先后切入数字创意与算力服务赛道，业务涵盖数字创意产品应用及服务、互联网视频应用产品及服务、算力系统集成及技术服务三大板块。

财务造假行为集中在2022年的算力系统集成及技术服务业务，当年，恒信东方与创意信息技术股份有限公司（300366）、诺比侃人工智能科技（成都）股份有限公司开展业务，分别向其销售服务器及相关软件。问题出在收入确认方式上：恒信东方在上述交易中并不具备对相关商品的控制权，本质上仅承担业务“代理人”角色，但在明知交易模式的前提下，仍违规采用“总额法”确认收入。

通俗地讲，总额法与净额法的核心区别在于企业是否承担商品转让的主要责任，若企业仅作为中间人，则应当采用净额法，只确认佣金或服务费收入。恒信东方在实质上不拥有控制权的情况下，将全部合同金额计入自身营收，直接导致2022年年报虚增营业收入1.82亿元，占当期披露营收的37.12%，公司原披露2022年营收为4.89亿元，经追溯重述调整后，真实营收仅为3.08亿元。

恒信东方已于2024年10月25日披露《关于前期差错更正情况的说明》，对相关财务数据进行更正，并同步调减当年营业成本。但事实上，公司早在2023年三季报中就存在类似差错，2024年4月，公司已对2023年三季报的营业收入、营业成本均调减3451.32万元。

北京证监局认定，恒信东方的上述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七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构成信息披露违法行为。时任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孟楠，时任副总经理陈伟，时任财务总监王林海被认定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时任副总经理李小波被认定为其他直接责任人员。

值得注意的是，李小波在告知书下发前刚刚辞职——3月27日，恒信东方公告称其因个人原因辞去副总经理兼首席技术官职务，但这并不能切割其在任期间的违法行为。

六年亏逾20亿

在财务造假之外，恒信东方的深层困境更在于主业溃败与内控失序。

自2020年起，恒信东方便陷入连续亏损的泥潭，2020年至2024年五年间累计亏损超20.7亿元，经营状况持续恶化。其中，2022年在虚增营收的情况下，净利润仍亏损4.95亿元；2023年营收4.02亿元，亏损3.08亿元；2024年营收同比下滑6.72%至3.75亿元，亏损扩大至3.46亿元。根据公司2025年度业绩预告，归母净利润预计亏损3.65亿元至4.75亿元，这意味着恒信东方将迎来连续第六年亏损。

公司资产规模也在持续缩水，2019年底恒信东方总资产为31.54亿元，截至2024年底已缩水至18.34亿元，五年间资产缩水幅度超42%；2025年三季度末，公司负债总额达9.77亿元，资产负债率超过53%。

另外，恒信东方的内控缺陷早有迹可循，除了对年报、季报进行会计差错更正外，2023年7月，公司还因无形资产减值依据不充分、商誉减值参数设置错误等多项问题，被监管部门出具行政监管措施决定书。

五矿证券的督导有效性之问

在恒信东方被处罚的同时，其持续督导机构五矿证券的角色引发了外界关注，五矿证券是恒信东方2021年向特定对象发行股票的保荐机构及持续督导机构，负责督导公司规范运作和信息披露。

从公开信息来看，五矿证券对恒信东方的持续督导工作似乎“按部就班”。2023年4月，五矿证券对恒信东方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等进行了培训，重点介绍了上市公司股东及董监高减持规范、募集资金使用管理及信息披露的相关要求，报告称“本次培训达到了预期的目标，取得了良好的效果”。2023年4月和9月，五矿证券出具的2022年度和2023年半年度持续督导跟踪报告中，在“信息披露”“公司内部制度的建立和执行”等栏目中均标注“无”存在的问题。

持续督导的核心职责之一，正是事前审查挂牌公司信息披露文件，督导公司规范履行信息披露义务。如果督导机构出具的跟踪报告全部标注“无”问题，而事后发现年报存在37%的营收虚增，这种“零问题”报告与事实之间的巨大落差，很难不让人对督导的有效性产生疑问。

更值得关注的是，五矿证券自身的投行业务内控问题在近年来频繁暴露，已被监管层多次点名。

2025年3月28日，中国证监会对五矿证券采取责令改正措施，指出公司存在“内部制衡机制独立性不足，部分项目的质控审核人员与内核委员重合；对外报送材料流程审批管理不到位；部分项目收费不规范”等问题。2025年5月，深交所对五矿证券下发监管函，因其保荐的山西凝固力IPO项目存在6项违规行为——包括对发行人收入确认、研发内部控制、销售服务商核查不到位等。

更重要的是，五矿证券历史上第一家IPO上市项目ST广道，在其持续督导期间涉嫌严重财务造假。据媒体报道，ST广道在年审期间，安排工作人员拦截快递、私自加盖假公章完成造假闭环，审计机构出具无法表示意见后直接称存在造假。更正后的2023年度营收较更正前少了98%，而2023年、2024年正处于五矿证券的持续督导期间，五矿证券及保代却“毫无察觉”，直到项目被立案后才后知后觉，最终五矿证券牵头联合相关方出资设立规模约2.2亿元的先行赔付专项资金，用于先行赔付投资者损失。

恒信东方案再次证明，上市公司财务造假的根源，最终仍在企业自身，一家连续六年亏损、内控千疮百孔、实控人高比例质押股权的公司，其财务数据的真实性本就值得警惕，孟楠、王林海等高管被处以重罚，恰恰说明监管正在落实“追首恶”的执法导向。与此同时，中介机构作为资本市场“看门人”的角色同样不容回避，五矿证券在恒信东方的持续督导工作是否真的做到了勤勉尽责？其在持续督导报告中“零问题”的结论是否经得起事后的回溯检验？这些问题，在恒信东方被ST之后，将进入投资者的索赔诉求和监管的后续审视之中，《财中社》将持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