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中社 李馨 2026-04-07 16:40 1.2w阅读
我国68%以上的心脏骤停发生在社区和家庭,主要涉及老年人群。要提高院外抢救成功率,需要全民急救知识的普及和急救理念的革新。
3月24日,42岁的峰学蔚来创始人、考研名师张雪峰在公司跑步后突发不适,经全力抢救无效不幸离世,医院诊断其死因系心源性猝死。这一消息迅速引发公众对心脏性猝死的广泛关注与深切焦虑——一个常年坚持跑步、看似身体健硕的中年人,为何会因跑步触发致命危机?
《财中社》就此专访了解放军总医院第三医学中心原急诊科主任王立祥教授。
王立祥同时身兼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心肺复苏学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于心脏性猝死认知、可能被忽视的救护之道等,专业积淀深厚。2015年,他牵头成立中国首个心肺复苏国家二级学会;主编《中国心肺复苏专家共识》,提出“中国心肺复苏生存环”理论体系。他研发的腹部提压心肺复苏技术获2020年度“科创中国”先导技术,填补我国救命技术原创领域空白。
三大归因
“猝死是指在意外情形下出现的心脏呼吸骤停,并最终导致生物学死亡。”王立祥解释称,“关于时间界定,国内外文献和专家共识一般认为是1小时内,也有观点认为是6小时,院外猝死的时间界定可能宽泛至24小时。”
宽泛而言,猝死是指非自然的、源于自身疾患、在很短时间内发生的死亡。
值得注意的是,从生存率来看,我国仍远不及发达国家。国内学术界2022年的一篇研究显示,中国院外猝死抢救成功率仅约1.2%,院内为9.4%。而根据美国心脏协会(AHA)统计数据,2023年美国院外心脏骤停存活出院率达10.2%。
“发达国家的院内存活率通常在40%-50%。”王立祥补充道。
目前,公众对猝死存在诸多认知误区。最常见的误区之一是将所有猝死统称为“心源性猝死”。王立祥带领团队于2015年成立中国首个心肺复苏国家二级学会后,提出了“心脏性猝死”的更科学分类——无论猝死的根本原因是什么,首发器官均为心脏。
根据他们的归类,猝死原因可分为心内因素、心外因素和心因因素。
心内因素是指源于心脏自身疾患,如心肌梗死、心肌炎、心脏瓣膜病、心律失常等,这也是大众通常理解的“心源性猝死”。
心外因素同样不容忽视。脑血管意外、肺栓塞、呼吸睡眠暂停综合征、严重创伤、中毒等,都可能导致心脏骤停。王立祥举例说,患有呼吸睡眠暂停综合征且打鼾严重者,由于夜间反复缺氧,也可能引发猝死。
心因因素则与情绪波动相关。
“大喜大悲、极度恐惧或狂喜,加上运动负荷,会让体内“儿茶酚胺”(一种兴奋性激素)瞬间爆表,导致应激性心肌病(俗称“心碎综合征”),严重时心脏骤停。”王立祥说。
(《运动性心脏猝死“三大死因”重磅揭秘》,财中社整理)
从统计数据来看,心脏性猝死的三大原因中,心内因素居首位,其中冠心病、心肌梗死占比最高。《中国心血管健康与疾病报告2024》显示,2024年,我国心血管疾病患者高达3.3亿人。
“除了心源性因素造成的猝死之外,心外因素的比例也不低,但临床上常被误诊为心源性;另外,心因因素的比例近年来呈上升趋势,受到越来越多关注。”王立祥指出,我国每年心源性猝死约55万例;但如果是心脏性猝死,数量远不止这些。
针对张雪峰事件,王立祥分析认为,该案例属于典型的“心内因素”导致的心脏性猝死。根据公开报道,张雪峰生前曾接受冠脉造影检查,显示冠状动脉狭窄达90%,确诊冠心病、心绞痛。在此基础上,运动增加了心脏负荷,最终诱发心脏骤停。
”张雪峰的猝死并非偶然,而是原有心内疾病叠加运动负荷的结果。”王立祥补充道:“这一案例也凸显了心脏骤停前期识别和干预的重要性。”
急救有道
谈及急救技术,针对心脏骤停的全生命周期,王立祥团队提出了“中国心肺复苏生存环”理论,将心脏骤停分为前中后三期,对应预防、抢救、延生三个环节,形成完整的生存环。
前期采取“三预方针”:预防、预识、预警;中期实施“三化急救”:标准化、多元化、个性化;后期落实“三生方案”:复生、超生、延生。
从救治时期的关键时间窗口来看,王立祥进一步拆解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紫金时间,指心脏骤停前的60分钟。王立祥强调,要在心脏骤停前早期识别、早期干预。这一时期要把握“四痛三快两少一晕”:头痛、胸痛、腹痛、肢痛;呼吸快、心跳快、脸色紫绀或苍白;少言、少动;晕厥。一旦出现这些征兆,就应高度警惕并及时干预。
第二阶段是黄金时间,即心脏停跳后的4-6分钟。这也是外界广为所知的“黄金4分钟”抢救关键期,需采取标准化、多元化、个性化的急救方式。王立祥表示:“标准化仅适用于非创伤性心脏骤停。”创伤性心脏骤停通常需要个性化处置,他举例道,老年人的胸部骨骼脆弱,若使用胸部按压的方式可能适得其反。
第三阶段是黑金时间,指心脏停跳后的10分钟。此时虽已进入生物学死亡,但组织器官在10分钟内的“热缺血时间”里仍有活性,可为器官移植争取机会,实现从“救命”到“救器”的转换。
AED局限
谈及急救技术,王立祥指出,心脏骤停分为三种类型——心室静止(心电图呈直线)、心电分离(有波形但无心肌收缩)和心室纤颤(心肌不规则颤动)。而广受推崇的AED(自动体外除颤器),仅适用于心室纤颤这一种类型,且我国院外应用率还不到5%。
“深圳AED布设数量全国领先,但成功救治案例有限。”王立祥质疑称,很多AED设备被尘封,公众往往既不知道其位置,也不清楚如何配合使用。人民日报报道称,按2024年深圳常住人口测算,当地AED投放密度为258台/10万人。
放眼全国,AED整体配置水平极低,实际投放密度不足10台/10万人。中国红十字会数据亦显示,截至2025年12月,全国公共场所配备AED共8.6万余台。以14亿总人口计算的话,全国AED投放密度约为6台/10万人。
《中国AED布局与投放专家共识》由此建议,各地政府及卫生部门应加大财政投入,以每10万人配置100-200台AED为建设标准。该共识同时提及,美国、日本每10万人AED保有量分别高达700台、276台。
此外,传统的胸外按压加人工呼吸30:2的比例也存在盲区。王立祥解释称,人工吹气约30秒期间,心脏按压会停止,心脏无法泵血,吹入的气体根本无法进入血液。
针对这些局限,王立祥团队研发了腹部提压技术。该技术通过腹部提压,带动膈肌上下移动,同时产生循环支持和呼吸支持,实现“一心管二”。该技术于2020年度入选“科创中国”先导技术,是生物医药领域十项先导技术之一,也是王立祥目前一直在向全国医生群体推广的急救技术。
用药指南
AED等急救仪器外,针对公众关心的硝酸甘油和速效救心丸等急救药物,王立祥指出,硝酸甘油含服有严格规范:必须采取坐位或半卧位,禁止行走和移动,因为药物扩张血管可能导致血压下降,站立或行走会诱发体位性低血压。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约三分之一人群因基因缺陷,使用硝酸甘油无效。王立祥因此建议,可通过基因检测评估药物敏感性。此外,硝酸甘油需避光保存,3-6个月应更换新药,因为光照后药物容易分解失效。
除了硝酸甘油外,速效救心丸、复方丹参滴丸等中成药制剂,在冠心病、心绞痛急性发作时也可使用。王立祥表示,虽然相关循证医学证据尚待进一步研究,但这些药物在临床实践中已得到广泛应用。
体系避险
谈及体检,王立祥提醒,很多人认为心电图、心脏彩超、冠脉CT、血脂等检查正常就万事大吉,但这可能只是“挂一漏万”——排查过程中,人们往往会忽略心外因素和心因因素。
他举例说,打鼾严重可能是呼吸睡眠暂停综合征的信号;长途飞行后可能发生肺栓塞;情绪激动可能诱发冠状动脉痉挛,这种痉挛呈阵发性,冠脉造影时可能无法捕捉到。
对儿童和青少年,王立祥特别强调称,感冒期间应避免剧烈运动。感冒病毒可能累及心肌,导致病毒性心肌炎,带病运动会大幅增加心脏骤停的风险。他回忆起曾抢救过的案例:孩子感冒后嗓子不适,家长和老师鼓励其坚持跑步,结果运动负荷诱发了心脏骤停。
至于老年人群,王立祥指出,其心脏骤停的症状往往不典型,可能表现为隐性症状,且对疼痛、炎症等反应不敏感,需要建立个体化评估标准。
王立祥表示,我国68%以上的心脏骤停发生在社区和家庭,主要涉及老年人群。要提高院外抢救成功率,需要全民急救知识的普及和急救理念的革新。
张雪峰的离世,以令人痛惜的方式,将心脏性猝死这一隐形杀手推向公众视野,也让全民对心脏健康的关注达到新的高度。正如王立祥所言,心肺复苏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理念问题。我们需要将关口前移,从“救”转向“防”,只有建立完善的心肺复苏体系,才能真正提升国民生命健康福祉。




